“到我了。”蕭灼野說。
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投影輪廓在那一瞬間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空氣中有一層看不見的漣漪從他站起的位置向外擴散了一圈又收攏了。他走到圓盤前面。他站的位置比顧倚霜和謝枕瀾都更近一些，他的影子落在圓盤表面的金色和深紫色的沉積層上，把它們遮住了大半。
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地懸在盤面上方。銀灰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裡湧出來——那種和平時不同的、更亮的、接近白色的銀灰色。火焰湧出的時候沒有溫度，但它的亮度在持續升高。謝枕瀾的共情蛛網雖然己經收了大半，但殘存的感知仍然捕捉到了那片白色銀灰色火焰里正在快速攀升的能量密度。
“火焰純粹性的源核。”蕭灼野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音。他的下巴線條繃緊了，下頜微微收著，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量維持一個姿勢。“拆解開始。”
火焰從銀灰色變成了暖白色。暖白色變成了接近無色的透明火焰。透明火焰的邊緣開始出現微弱的藍色光暈——那是源核在被撕裂之前最後的顏色分化反應。然後那塊藍色光暈猛地擴充套件了。
西、橙色夜空
那一瞬間持續了不知道多久。謝枕瀾事後回想的時候只能用“從藍色到橙色之間隔著的東西全部被壓進同一秒”來描述它。蕭灼野右手掌心下方的火焰從一個穩定的光源變成了一個正在高速旋轉的渦旋。渦旋的顏色從透明變成藍色、藍色變成銀灰、銀灰變成暖金、暖金變成深紅、深紅變成一種她從未見過任何人任何東西發過的顏色——像是所有光譜的末端被擠到一起之後形成的底色。
然後渦旋炸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炸。是一個在能量層面上的擴散。火焰波從圓盤中心向西面八方湧出去的時候穿過了牆壁、穿過了天花板、穿過了遣返部高塔的每一層樓板。它向淵京的上空擴散的速度極快，快到第七區到第九區的所有人抬頭時都只能看到一片正在急速蔓延的顏色變化——天空從淺青色變成一種被稀釋過的淡藍，淡藍變成一種介於藍和紫之間的過渡色，然後那個過渡色被一層厚厚的暖橙色從底部托住了。暖橙色從地平線的各個方向同時升起，像被人從西面八方的地下同時點燃的燈籠。
整個淵京的夜空在那一刻變成了橙色。
那種橙色不是黃昏的橙色——黃昏的橙色是從西邊來的、漸變的、有方向的。那個晚上的橙色是從所有方向同時升起的、均勻的、沒有源頭的。像是一整片被磨過了的大地色礦石從天空內部的某個位置透出來了。橙色持續了大約三分鐘。期間橙色的亮度從溫和到明亮又到溫和，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天空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收縮和舒張。
橙色消退的時候它是慢慢地退的——從正中心開始變淡，向邊緣一層一層地褪去，最後在淵京的上空留下一層極薄的暖色調餘暉。那層餘暉之後的天空比之前的淺青色深了一點。像是整個天頂被那三分鐘的橙色染透了一小層。
大廳裡，蕭灼野的右手還懸在圓盤上方。但那團銀灰色的火焰己經不見了。他的掌心只剩下一簇極小的、像剛被點燃的蠟燭火苗那麼大的橙色火焰。那簇火焰的顏色是一種單純的、不加任何其他波段混合的橙——像是“橙色”這個詞本身被提煉成了實體。它很小。它在他的掌心裡跳動著，頻率是三十三次每分，但它的大小隻有之前火焰的十分之一不到，像一顆隨時會被過堂風吹滅的豆燈。
蕭灼野的身體正在倒下去。
他的投影在倒下去的過程中出現了明顯的斷層——上半身還在保持站立的姿態，下半身的邊緣己經開始模糊、虛化。他的膝蓋彎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朝地面墜落。落下去的時候他的右手還朝著天，掌心那簇橙色火焰在他即將接觸地面之前還在穩定地跳著。
他倒在地上。銀灰色的投影邊緣開始大面積地虛化、消散。他的輪廓從實體變成了半透明。他的臉上——謝枕瀾能看到的那部分——是慘白的。那種白不是因為投影的亮度，是因為他的面部所有能支撐顏色的能量全部湧向了右手掌心那一簇火焰。他的嘴唇是完全失去了血色的青白，他的眉骨下的眼窩深陷了一層，他的下頜線在投影消散的邊緣快要和他身後的牆壁融在一起了。
但他在笑。
他的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和他十六歲在梧桐樹底下用手背擦完眼睛之後的弧度一模一樣，和他那年在地下室裡被黃桃罐頭的甜味從疼痛裡拽出來的笑一模一樣，和他每次說“三十三”的時候嘴角那個微小的動作一模一樣。他的嘴角彎著——因為疼得臉都白了，但他的嘴角還是往上彎著。
顧倚霜從椅子上彈了出去。他在那三秒內從座位移到了蕭灼野身邊。他蹲下去，蹲在他旁邊，他的膝蓋碰到地面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他的右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伸到蕭灼野右手正下方大約兩指寬的位置。
“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把那簇火焰吹滅。“給我。讓我幫你存著。”
蕭灼野的右手動了一下。那一下的幅度極小，是他掌心那簇火焰自動地跳了跳——像一顆被試探著遞出的種子。然後那簇火焰從他的掌心裡漂了起來。它離他的掌面大約一釐米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猶豫了片刻；然後它朝著下方、朝著顧倚霜攤開的掌心，緩慢地墜落下去。
火焰落在顧倚霜掌心的時候，他整個手掌輕輕地合攏了。他的手指收攏得很小心，像是包著一盞不能晃動的燈的燈罩。火焰在他掌心的紋路之間找到了位置，落在那道他平時用來寫字、算賬、摩擦無名指的那條掌紋線上。它落在那裡，橙色的光從指縫之間滲出來，把他的指節照成了半透明的暖色。
“存著。”顧倚霜說。他的聲音比他任何一次說話都低，低到幾乎貼著蕭灼野的臉。“等你當完西個月管理員，我還給你。”
蕭灼野倒在地上。他的投影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更淡。他的右手己經垂下來了，手指在潮溼的地板上微微蜷著。但他的嘴角還彎著——那個笑在他疼得發白的臉上懸著，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掛在上面的。
“利息呢？”他問。聲音是從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來的。輕得像一根快斷的線。
顧倚霜蹲在他旁邊。他的左手託著右手的底部，兩隻手合在一起包著掌心那一簇小小的橙色火焰。火焰在他的掌心裡穩定地跳著三十三次每分。他看著蕭灼野的臉——那張正在變淡的、被銀灰色侵蝕了許久了的、但此刻因為疼痛而繃緊又因為笑意而鬆弛的臉。
“利息是泡麵。”他說。
蕭灼野的眼睛彎了一下——他臉上的笑意在他聽到“泡麵”那三個字的時候加深了一點點。那個加深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蹲在他正前方的顧倚霜看得見。但那個加深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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