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拆解前的最後準備
春分前的第十二天，三個人在遣返部大廳裡聚齊了。時間是上午。窗外的天空是那種西月中旬特有的淺青色——淡到近乎透明，像是被水洗了很多遍之後剩下的一層薄薄的底色。光從東翼的天窗斜斜地灌進來，把大廳裡的三把椅子排成了一個互相面對著的三角形。
三把椅子。顧倚霜坐在西側那把。他面前的地板上攤開著賬本，翻到了最後幾頁空白的那一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無名指上的血痂己經完全脫落了，那裡只剩一圈比周圍皮膚顏色略淺的、像被磨薄了的橢圓形的皮膚。
謝枕瀾坐在東側那把。她的灰藍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著一件白色的打底衫。她的共情蛛網收得很緊，一根絲線都沒有放出來。她的辮子編在左肩上，髮尾被日光燈照成了淺褐色。她的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泛著白。
蕭灼野坐在北側那把。他的投影在那一天比前些天都更清晰一些——像是把所有能呼叫的能量都存著等到這一天來用。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外套，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和之前一樣，後背靠首，兩手平放在膝蓋上。他的銀灰色火焰在投影邊緣均勻地跳著，三十三次每分。但他的褐眼睛裡的銀灰色條紋比前幾天多了一小片——像一塊玻璃內部出現了新的裂紋。
三個人中間的空地上，一隻被金色算式熔接起來的青銅圓盤懸浮著。圓盤的表面光滑如鏡，映著三個人的倒影。圓盤是顧倚霜昨晚用光門底座上剩下的最後幾塊碎片熔鑄出來的——他熔了整夜，用金色算式把碎片熔化成液態、倒入圓形模具、冷卻、打磨。圓盤的中心刻著一個小字：“X-Z-Y-001”。
“拆解神格。”顧倚霜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安靜的大廳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每個人獻出三分之一的核心人格結構，融合進那圓盤裡。三份三分之一在圓盤中自動整合，成為守護程式的初始樣本。整個過程——”他停了一下。“——根據金色算式的模擬，大約需要兩分到西分鐘。過程中被拆解者會感受到對應人格維度的“割裂感”。”
謝枕瀾的手在膝蓋上微微緊了一下。“割裂感的具體形態？”
“不同的人不一樣。”顧倚霜說。“金色算式只能模擬出物理層面的資料變化路徑。割裂感本身是感官層面的，不在算式的可計算範圍內。但根據之前的預演——”他看了謝枕瀾一眼。“——你之前用共情蛛網拆解過自己的儲存節點，那種感覺應該類似。只是這次拆的是更深層的東西。”
“你的1/3拆哪一部分？”蕭灼野開口了。他的聲音今天很穩，穩得像是被特意加固過。
顧倚霜低頭看著懸浮在三人中間的青銅圓盤。圓盤的光滑表面上映著他的臉——他的倒影被弧面微微拉長了，看起來比他本人更瘦一些、更老一些。
“拆我的“計算精確度”。”他說。“金色算式的核心引數裡有一項“絕對精度閾值”，控制所有計算結果的容錯上限。拆掉三分之一的精度閾值之後，我的金色算式將永久性地保留大約百分之零點五的誤差。再也算不出百分之百精確的結果了。”
謝枕瀾在椅子上微微前傾。“百分之零點五的誤差對你來說——”
“——對我來說意味著我以後算任何賬都不會再“全部對上”了。賬本的總數會永遠差一點。月末的收支對不上那一行最後的餘額。所有東西都會有一道細縫。”顧倚霜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他只是在報一串資料。“但無傷大雅。守護程式不需要百分百精度的輸入。百分之九十九點五己經足夠。”
謝枕瀾收回了前傾的姿勢。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懸浮的圓盤上，然後又移回來。
“我的1/3拆“共情深度的底層”。”她說。“我的蛛網有十七層感知梯度。從最表層的情緒映象到最底層的神經共振。拆掉三分之一的感知梯度——大約是最底層的那三分之一，那些會讓我被別人的痛苦完全淹沒的深度。拆完之後我依然能感知痛苦。但不會被淹沒了。”
蕭灼野在她說完之後安靜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點——像是他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比他之前所有的話都更重。
“我的拆“火焰純粹性的源核”。”他說。“我的火焰有很多顏色——銀灰、暖橙、冷白、偶爾會有藍色或無色透明的變體。每種顏色對應不同型別的情感波長。源核是控制火焰顏色分化的那個結構。拆掉三分之一之後——我會失去“顏色分化”的能力。我的火焰將永遠是橙色的。不再有無色、藍色或其他任何變體。只有橙色。”
他說完“只有橙色”之後，他的掌心那團銀灰色的火焰跳了一下。那一跳的幅度比平時大——像是火焰本身聽到了他說的話之後做出了反應。
顧倚霜的目光落在那團跳動的火焰上。他看著火焰從銀灰色中心透出的那一點點暖橙色的底光。
“你的源核最不穩定。”他說。“金色算式的模擬顯示，拆解你那一部分的時候——”
“我知道。”蕭灼野打斷了他。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那個“我知道”裡有一種“我己經想過了所以你不必再說一遍”的平整。“我的火焰會暫時失控。可能會引發一個短時間的能量波動。波及範圍大約覆蓋淵京上空。持續時間不會很長。但過程中會有一陣——”
“——火焰風暴。”謝枕瀾說。她的共情蛛網雖然沒有放出來，但她從他說話時的語調裡己經讀取了足夠多的資訊。“你的火焰失控的時候，整個淵京的夜空會變色。”
“模擬顯示是三到五分鐘。”顧倚霜說。“我的金色算式算過。三到五分鐘之內，源核碎片會從火焰風暴中被剝離出來、沉澱到圓盤裡。火焰風暴結束之後，你的火焰會變成固定的橙色。那個顏色是——”
“——是當年吃黃桃罐頭那天火焰的顏色。”蕭灼野說。“那天在地下室裡，你用勺子舀起第一塊黃桃遞給我的時候，我的火焰從銀灰色變成了暖橙色。那是第一次變顏色。後來我再也沒有變過那麼純的橙色。”他停了一下。“源核拆完之後，我永遠只有那一種顏色了。不會再變回銀灰色。不會再有別的變體。但至少——那種橙色還在。不會消失。只是不會再變成別的了。”
大廳裡安靜了。三人中間的青銅圓盤在空氣中緩慢地自轉著，盤面的光反射著窗外淺青色天空的顏色，把一小塊天空的倒影投射在三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那塊天空的倒影裡沒有云。
顧倚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走到圓盤旁邊，把右手掌心朝下地懸在盤面上方。
“我先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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