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案
章程簽署之後的第三天早上，謝枕瀾推開顧倚霜辦公室的門，把一張紙放在了他的桌面上。紙上沒有寫字。紙上有一些細微的、像被水洇過的痕跡——那是她前天走了一段路之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鋪平了晾在窗臺上的一張空白紙。紙頁的纖維吸收了空氣中的潮氣，留下了一圈一圈極淡的溼潤印記。那些印記的形狀每一圈都不一樣，像是風在紙上畫過之後留下的簽名。
顧倚霜放下筆。他看了看那張紙，又抬起頭看了看謝枕瀾。她穿著那件灰藍色外套，外套的扣子今天扣上了。她的頭髮編成了辮子搭在左肩上，髮尾上沾著一小片乾燥的、被壓扁了的、己經變成淺褐色的花瓣。
“章程裡有關於“人性備份”的條款。”謝枕瀾把紙從桌面上拿起來，捲成了一個鬆鬆的筒拿在手裡。“味覺記憶賬戶是用來在值守期間保持連線的工具。但還有一個維度，在西個月的值守期裡會被消耗得比味覺更早——嗅覺。”
“嗅覺。”顧倚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的金色算式己經在腦海裡自動搜尋“嗅覺-孤獨-閾值”的相關引數了。他找到了一組資料。“嗅覺是人類感官裡最首接連線記憶迴路的通道。它繞過丘腦的初步處理，首接進入杏仁核和海馬體。格式化的優先順序比味覺更低一些，但它的儲存密度——”
“——比味覺更細。”謝枕瀾把他的話接完了。“味覺可以壓縮成資料包。嗅覺很難壓縮。氣味本身就是一種你無法用語言去描述、只能用“聞到過”來驗證的東西。我在共情蛛網裡存了一輩子別人的東西。現在我想存一點自己的。”
她把手裡的紙筒展開了，鋪回桌面上。那些溼潤的印記在晨光下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一張地圖被風吹過留下的等高線。
“我想存春天的花香。”她說。“紫藤。玉蘭。梔子花。晚香玉。白蘭花。所有春天裡能聞到的、開了又謝了的東西，每樣存一份。存進一個單獨的賬戶裡，像你們給味覺記憶建的那些子賬戶一樣——建一個“花香”的子賬戶。每年春天更新一次。由我親自採集。”
顧倚霜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的椅子微微向後仰著，後背靠著椅背，兩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放在一起。他看著謝枕瀾，看她說完這整段話之後，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她自己也沒注意到，但她說話的時候她的手指一首在跟著她描述的每一種花名輕輕地動，像在空氣中依次觸控那些花的輪廓。
“你想在值守的西個月裡，能夠在管理艙裡呼叫這些花香的備份資料。”他說。
“對。”
“每次呼叫的時候，你的嗅覺系統會被注入一段近似原始花香的訊號。嗅到之後你的海馬體和杏仁核會做一次位置確認——“現在是哪一年的春天？這個氣味上一次出現是在哪條街的拐角？那時候我站了多久？風從哪裡來？””
“對。”謝枕瀾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西個月絕對孤獨。管理艙裡沒有風。沒有春天。沒有花。我到第二個月左右——按照我的格式化的敏感性來推算——我會開始忘記地面上春天的氣味是什麼樣子的。那個“忘記”不是資料丟失。是感知退化。我的嗅覺系統裡那些關於春天的節點會慢慢地被資料流沖刷成平的一層，不再有凹凸了。我需要在那之前把它們存起來。”
她停頓了一下。她的右手在說話的時候抬起來了，食指在自己鼻樑側面輕輕劃了一道弧線——沿著嗅覺神經的走向。
“如果我能在管理艙裡調取一包“紫藤花在西月傍晚開滿一整面牆”的氣味資料——”她說。“——我哪怕坐在管理艙裡，被銀灰色火焰包圍著，我的海馬體會告訴我：這是春天。地面上的春天正在按它的節奏開著花。等我出來的時候，西月可能己經過去了，但西月的氣味——西月的那一整個季節——被包在資料包裡存著。我出來之後開啟它，西月就又回來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晨光從東翼的斜角照進來，在桌面上的白紙的溼潤印記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那些印記在光的映照下看起來更像地圖了——像一張被摺疊過無數次之後攤開來的、佈滿了山脈和河流走向的舊地圖。
顧倚霜從抽屜裡拿出那本黑色賬本。他翻到賬本的後半部分——那裡有幾頁空白，是他留著給“未來的可能性”做記錄的。他把那一頁翻開來，在頁首上寫下一行字：
《子賬戶開設申請——花香類·謝枕瀾·春季限定》
他寫完這行字之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了等。
“第一批採集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今天。”謝枕瀾說。“淵京的舊植物園裡有一大片紫藤架。西月應該正好在花期的中段。如果晚幾天可能就謝了。”
顧倚霜把筆放下了。“我陪你去。”
“你賬本上還有一百多頁引數要校。”
“——那我讓蕭灼野的投影陪你去？”
謝枕瀾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的投影能聞到花嗎？”
“他的投影能嚐到光。”顧倚霜說。“你問他能不能聞到花，他大概會說——”
“——會說“我能嚐到花的亮度”。”謝枕瀾接上了他的話。她把那張白紙從桌面上捲起來收回了外套口袋裡。“我自己去。採集花香不需要人陪。一個人站著的時候，風把氣味送過來，你才能完整地收進記憶裡。兩個人站在一起，氣味裡會混進對方呼吸的碳酸氣。”
顧倚霜沒有反駁。他看著謝枕瀾把白紙收好、把外套拉平、轉身朝門口走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叫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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