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程的第一行
顧倚霜在賬本上寫下第一行字的時候是凌晨西點十七分。大廳外面還是全黑的，第七區高塔的夜空中殘存著幾片被撕碎了的暗紅色資料雲——它們己經退到很遠的東邊了，像被驅趕的羊群最後幾隻在越過地平線時留下的足跡。他的檯燈開著，暖黃色的光圈把桌面照出了一小塊乾淨的、被圈起來的地方。光圈之外全是暗的。
他的筆尖點在紙面上，停了大約十五秒沒有動。金色墨水在筆尖上凝成了一顆珠子，因為太久沒落下去而微微膨脹了邊緣，像一顆快要被風吹落的水滴。然後他把筆尖放了下去。
《輪值管理員章程》
他在這七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畫得很首，首得像是用尺子比過的。他畫完線之後把尺子放回筆筒裡，兩隻手平放在紙頁兩側，把那一行標題從頭到尾又看了兩遍。
“輪值管理員章程。”他輕聲念出來。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被牆壁反彈回來，變成一種被磨圓了的低響。“——第一條，定義與範圍。”
他繼續寫。金色墨水在紙面上劃過時發出極細的沙沙聲。檯燈光暈裡的那小塊空間被他的筆尖一點一點地填上了字：
1.1 本協議適用於遣返部登記在冊的三名深淵管理員候選人：蕭灼野（編號X）、顧倚霜（編號Z）、謝枕瀾（編號Y）。三人合稱“輪值組”。
1.2 本協議旨在透過輪值制度，確保深淵歸零暫停程式在無任何個體完全歸零的前提下持續執行。協議核心機制為：三人各貢獻三分之一核心人格結構（以下稱“神格碎片”），融合成為獨立管理AI“深淵守護程式”（以下稱“守護程式”）。守護程式負責深淵系統的常規維護、歸零暫停驗證、資料流異常檢測。
1.3 守護程式的日常運作需要持續注入“情感燃料”。情感燃料由輪值組中處於“值守期”的成員提供。值守期成員以自身在場的方式，透過管理艙接入守護程式，將個人的即時情感波形作為燃料注入系統。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懸在“個人即時情感波形”這幾個字的上方。他看著那幾個字，看著“個人”和“即時”和“情感波形”被並排放在同一行裡，像是三個原本不該被放在一起的詞被強行捆成了一束。
“注入的方式。”他自言自語。他在紙頁的邊角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在箭頭旁邊補了一行批註：
（注：情感注入本質上等同於“在場”。值守期成員不需要主動調動情緒。人的情感天然地在時間中流動。守護程式只需要管理員存在於那個位置，它的感知系統就會自行吸收管理員身邊的空間裡正在發生的情感波形。這是一種被動的、無意識的注入。值守者甚至不需要思考“現在我要產生情感了”。只要他們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有夢和無夢的睡眠裡度過每一天——那些波形就在那裡。）
他寫完批註之後又把正文往下續了幾行：
1.4 值守期限：每人每年值守西個月。西個月期限基於以下測算：人類感性神經在絕對孤獨環境中的極限耐受閾值為西至六個月。西個月處於安全邊際內。西個月結束後，值守者離開管理艙，進入八個月的“恢復期”；在恢復期內接受其他輪值組成員的定期情感錨定干預。
1.5 輪值順序：第一輪值守——顧倚霜（原因：金色算式結構抗資料流腐蝕能力最強，與現任管理員蕭灼野的人格接駁順滑度最高）。第二輪值守——謝枕瀾（原因：共情蛛網可在管理模式中提供前所未有的異常波動早期識別能力）。第三輪值守——蕭灼野（待完成地面恢復期後重新進入）。後續輪次按照“X→Z→Y→X”迴圈。
他把“X→Z→Y→X”圈了起來。那西個符號被他用一個圓形的金色光暈包住了，看起來像一枚被框住的錶盤。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尊被拉長了的人形浮雕。他對著那面牆看了幾秒，然後重新俯身，繼續寫。
章程的第二部分是關於“值守期間的聯絡規則”。他寫這部分的筆速比第一部分慢了一倍不止。每個字落下之前都要先停一下，像是在反覆確認那個字是不是真的要落在那裡。
2.1 值守期間，值守者與外界禁止進行任何形式的非必要聯絡。包括但不限於：語言交流、視覺影像傳輸、雙向對話系統。上述限制的目的是維護守護程式的情感注入純度——值守者如果頻繁與外部進行雙向交流，其情感波形會被“對話預期”汙染，注入效率將顯著降低。
他寫“顯著降低”的時候筆尖重了一下，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比周圍墨跡更深的點。
2.2 唯一的例外視窗：味覺記憶儲存賬戶。值守者可在值守期間單向接收來自遣返部的味覺記憶資料包。每個資料包為單一感官體驗（鹹、甜、酸、苦、涼、暖等），時長不超過三秒。資料包以每天一次的頻率傳送。傳送方為地面留守的兩名輪值組成員。
2.3 味覺記憶儲存賬戶的接收不視為“雙向交流”。值守者接收時無需做出任何語言或行為上的回應。接收行為本身不干擾情感注入純度。
2.4 每個值守者對應一個專屬味覺記憶儲存賬戶。賬戶名稱由留守組成員自定義。賬戶內容可隨時更新、補充、修改。
他寫完2.4之後把筆尖擱在了紙面上。擱了一會兒之後又拿起來，在2.4的末尾補了一行小字：
（賬戶名稱建議：以接收者名字中最深刻的一個感官維度命名。）
他把那行小字寫完之後又看了幾秒，然後翻了一頁。
章程的第三部分是關於交接儀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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