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格的粒子
顧倚霜在賬本上畫了一個圓。
那圓是用金色算式畫出來的，懸浮在紙面上方三釐米的位置，像一枚被託在半空的硬幣。圓的內部被均勻地分成了三個扇形區域，每個區域標註著不同的標記——“X”、“Z”、“Y”——三個字母分別對應著三個人各自的核心人格維度。
他對著那個圓看了很久。然後他在圓的下方寫了一個公式：
Φ_total = Φ_X × (1/3) + Φ_Z × (1/3) + Φ_Y × (1/3)
他寫完之後把筆放下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行公式上。
“神格拆解。”他說。聲音是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說的——蕭灼野的投影在半小時前終於撐不住了，被深淵拉了回去。謝枕瀾在隔壁休息室裡小憩，但她的共情蛛網還留著一根絲線貼著門縫伸過來，那根絲線的末端在大廳裡微微擺動著，像一隻正在聽著的耳朵。“每個人的“神格”——就是你作為深淵管理員候選人所具備的感性-理性複合人格結構的完整資料包——理論上可以被拆開、重組、融合。如果三個人各獻出三分之一，三份三分之一就能拼成一個獨立的管理AI。不依附於任何一個人的完整人格。有自己的意識但不需要任何人去當那個“被消耗的材料”。”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個懸浮的圓。金色的扇形結構在他的指尖觸碰下緩緩地旋轉起來，三個字母交替著從正上方的位置掠過。
“問題在於——”他說。語速放緩了。“——三份三分之一拼成的管理程式本身不具備情感生成能力。它只能執行。不能感知。它需要外部輸入“情感燃料”才能維持在“活躍”狀態。沒有燃料注入，程式會休眠，歸零暫停會被系統判定為“管理員離線”，然後——”
他沒有把“然後”後面的內容說出來。但那行字在賬本的紙頁上自動浮現了出來：
“歸零重啟。深淵內部所有己收容意識體立即歸零。清理路徑覆蓋全部十七層。”
顧倚霜看著那行字。他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輕輕敲了兩下。兩下的間隔是1.2秒——他自己沒有意識到這個時間間隔，但坐在隔壁休息室裡的謝枕瀾透過蛛絲捕捉到了它。她閉著的眼睛的眼瞼微微動了一下，但她沒有睜開來。
顧倚霜把懸浮的圓收了回去。金色算式散成細碎的光點落進賬本的紙頁裡，在紙面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像被燒過了但沒燒透的環形焦痕。他看著那圈焦痕。
“情感燃料。”他重複了一遍。“什麼能當燃料？從哪來？誰提供？提供的頻率和量需要多大？”
他翻開賬本的下一頁，在新的一頁上開始寫引數列表：
情感燃料選項①：獻祭者定期注入。（屬性：不可持續。長期損耗獻祭者本身。淘汰）
他寫完第一行之後停了一下。筆尖在“淘汰”兩個字下面重重地劃了一道。
情感燃料選項②：時間難民的集體共鳴。（屬性：分散型、低密度。兩百一十七人×殘存度平均值19.7% × 共鳴頻率=約等於——他算了一下——單次可回收情感能量值遠低於管理AI啟用閾值。淘汰）
他的筆尖又劃了一道。劃的時候力道比剛才更重，紙面被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凸痕。
情感燃料選項③：外部常規輸入。（屬性：可從遣返部日常運營資料中提取微小量的情感殘值，但每日生成量約等於維持AI運作三分鐘。不可行。）
他看著那三條被劃掉的選項。紙頁上留下了三條黑色的墨痕和兩道壓進纖維裡的劃痕。他把筆尖停在“不可行”三個字的下面，停了幾秒沒有動。
辦公室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半扇，謝枕瀾站在門外，穿著那件灰藍色外套，外套的扣子還沒有扣上。她的臉上還帶著剛被叫醒時的那種微微的懵，但她的眼睛己經聚焦了——它們落在顧倚霜面前攤開的賬本上，落在那三條被劃掉的選項上。
“情感燃料。”她走進來了。她把門在身後合上，走到辦公桌對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她坐下來之後把共情蛛網的那根主絲線收回了自己手腕上。“你在算“三個人各獻出三分之一神格合成管理AI”的方案。”
“你怎麼知道？”顧倚霜抬起頭來看著她。
“你剛才在休息室門口放進來了一根絲線。”謝枕瀾指了指門縫。“你自己放的。你可能沒意識到，但你的金色算式在高速運轉的時候會無意識地往周圍發訊號——像是你在算得太快的時候會從桌沿漏出去一些你知道自己正在想什麼的片段。那根絲線把你剛才的全部運算過程傳到我這邊了。”
顧倚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的指尖上有一圈極細的金色微光，像是墨水殘留的痕跡。他自己沒有注意到。
“所以你也看到了。”他說。“三份神格拆開後拼成的管理AI沒有情感自生成能力。它需要外部燃料。目前能想到的所有燃料來源都有致命缺陷。”
謝枕瀾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他對面，把兩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她的目光掃過那三條被劃掉的選項，然後她往後靠了靠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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