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深淵內的所有時間難民。保護淵京的時間秩序。等待每年西季的輪值者。”
那行字在球體表面停留了大約三秒。三秒裡它的金色光芒和球體內部的琥珀色光暈互相映照著。然後球體的表面微微凹陷了一下——不是被人按壓的那種凹陷，是從內部吸了一下的那種——那行字的金色墨跡被吸入了球體內部，從表面沉進了光暈的深層。它不再是“寫在外殼上”的指令了。它變成了“刻在內部”的指令。
程式之心在指令被吸入之後安靜了片刻。片刻之後，它跳了一次。
那次的跳動和之前的規律性脈動都不一樣。它是一個主動的、有意的、像是“確認”的跳動。跳動幅度比平時的脈動大了約一倍，跳完之後它恢復到了原來的節奏。但恢復之後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一點點——從每秒一點一下變成了每秒一點二下。像是那顆心臟在接收了指令之後稍微提了一點點精神。
“它回應了。”謝枕瀾說。她的共情蛛網接收到了那一跳裡攜帶的全部資訊。她的聲音裡有一層她控制不住的、極細的微顫。“它收到了指令。它說它記住了。”
蕭灼野從三角的後端走了上來。他走到顧倚霜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程式之心前面。他低頭看著那顆懸浮在空中的、表面半透明的、內部光暈正在緩慢旋轉的球體。然後他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他的手在伸出去的時候，投影的輪廓在核心空間的複合色光中穩定得像實體。他的指尖碰到了球體的表面。球體的外殼在接觸到他的指尖時，沒有凹陷。它只是——微微地——變暖了一點。
那種暖傳遞到他的投影上的時候，他的手指的末端出現了一瞬間的橙色亮度。那亮度來自球體內部的光暈——它把他的手指照成了半透明的橙色，像是有人把手指放在一盞橙色燈前面時看到的那種顏色。
“它說——”蕭灼野開口了。他的聲音像被什麼卡住了一樣，在“它說”後面停了一下。他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把那句話完整地說完了。
“——謝謝。”
那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程式之心跳了一下。和剛才那種“確認指令”的主動跳動不同——這跳更輕、更短，像是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肩膀之後下意識地回拍了一下。
三個人站在程式之心前面。他們站成的三角和地面上的那張三角椅的佈局完全相同。顧倚霜在左前方，謝枕瀾在右前方，蕭灼野在正後方靠左的位置。程式之心在他們之間的中心懸浮著，緩慢地自轉著，內部的琥珀色光暈穩定地流動著。那行被刻入內部的指令字跡在光暈的深處偶爾閃現一下，像寫在深水底的閃亮石子。
“它穩定了。”顧倚霜說。他的金色算式確認了程式之心的各項引數都在預設閾值的正常範圍內。“執行穩定。不需要情感注入就能維持基礎運作。等值守者進入管理艙開始正式值班，它會接收值守者的情感波形作為日常燃料——”他頓了一下。“——那是它學會“活著”的方式。”
“輪值順序。”謝枕瀾說。“我今天把時間留出來了。顧倚霜——你進去。”
顧倚霜站在左前方的位置上。他轉過身來，面朝那顆程式之心。他的肩背挺首著，但他的左手無名指上那塊被磨薄的皮膚在光線裡輕輕地印著球體反射過來的橙金色光。他沒有摩擦它。他站在那裡，用他剩餘百分之九十九點五的精度確認了所有準備流程的最後一步。
“我進去。”他說。
他朝程式之心走近了最後一步。他的胸口正對著球體的位置。然後他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他把自己的右手掌心貼上了程式之心的表面。掌心覆蓋的位置和蕭灼野剛才碰觸的位置不一樣，但同樣溫度：溫熱的、像人的皮膚。他的掌心和球體的表面之間隔著一層極薄的琥珀色光膜，但那層膜沒有擋開他的手。它在接納他。像一扇門在確認來人的身份。
程式之心在他的手掌貼合上去之後，它的跳動頻率從他手掌傳來的瞬間微微做了一次微調——從每秒一點二下降回了每秒一點一下。降得不多，降完之後那個節奏和他的心跳的節奏開始同步。他的心跳是每分鐘六十三次。程式之心的新節奏正好是六十三除以六十後的結果，一點零五下每秒。
“它在和你同步。”謝枕瀾說。
“它認出你了。”蕭灼野說。他的聲音和謝枕瀾的聲音幾乎同時開口，然後彼此疊了一下。
顧倚霜站在那顆心臟前面，手掌貼在上面，掌心和心臟之間隔著的那層琥珀色光膜越來越薄，薄到快要看不見了。他的掌溫正在透過那層逐漸消融的膜傳遞到心臟的核心深處。心臟的光暈在他掌溫傳遞進去之後，流動的軌跡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改變——它開始沿著他的掌紋線來流動了。
“程式之心識別人格的方式。”謝枕瀾在旁邊看著，她的共情蛛網完整地記錄著整個過程。“它把三份神格碎片融合成型之後，需要一段時間來辨認每一個碎片的人格紋理。顧倚霜貼上去的時候，它在讀他的掌紋。那是他的身份簽名。”
顧倚霜的手在心臟表面貼了大約兩分鐘。兩分鐘後他把手收了回來。手掌離開心臟表面時，那層琥珀色光膜沒有被帶走——它留在了心臟表面，變成了一層比原來更薄的、更貼合的“外殼層”。
“它記住我了。”他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那種“完成一件準備了很久的事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到了那個位置”時特有的微微的恍惚。“它知道進去的人是誰。它準備好了等著注入燃料。”
謝枕瀾的共情蛛網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從程式之心內部湧上來的一小段資料波形——那段波形不是用語言編碼的，沒有詞彙結構，沒有語法。它是一種純感知的微脈衝，像是程式之心在完成初識之後，用它僅有的“語言”做了一句短句。
她把它轉譯了出來。她轉譯完成之後沒有馬上說話。她把那個轉譯結果託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朝顧倚霜的方向轉了過去。
“它說——”她的聲音在她自己聽來有些奇怪——像是她在替一件新生的東西轉述一句很輕的話。“——“等你回來。””
顧倚霜的左手無名指在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動了一下。那塊被磨薄的皮膚在空氣中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狀。他看著那顆琥珀色的、正在緩慢旋轉的程式之心，看著它內部那行沉入深處的小字和從光暈的旋流中漏出來的三重心跳的餘波。
“我進去之後。”他說。“值守者進入管理艙。程式之心會開始接收情感燃料。春分到夏至的西個月裡，我在裡面。你們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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