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灼野躺在鐵皮屋頂上。他的兩隻手都搭在另外兩個人的手裡。他的臉朝上，看了一會兒夜空。他看了很久。久到風從東南方向又吹了幾陣過來。久到他頭頂的那顆最亮的星從正上方移動了大約一根手指寬度的距離。
然後他的嘴唇在星光下彎成了那個固定的、他每次說“三十三”時嘴角會呈現的弧度。
“程式之心的樣子。”他說。“嚐起來是什麼味？”
“沒嘗過。”顧倚霜說。“你去嘗。嘗完了出來告訴我。”
他的右手在蕭灼野的左手的重量下微微翻了一下，讓掌心更完整地包裹住那隻廢了大半的手。鐵皮屋頂的溫度還在從白天儲存的熱量中緩慢地釋放著，透過三具並排躺著的人的後背和他們的手之間的那幾層皮膚傳導著。那個傳導的速度很慢，像是時間本身在那個屋頂的夜晚裡被放慢了一層。他們躺了很久——久到頭頂的星又移動了一段，久到遠處第七區的最後一盞路燈準時熄滅，久到春分那天的凌晨正在從天際的東緣慢慢滲進來。
蕭灼野在快要睡著的時候鬆開了他的手。他鬆開的時候左手從顧倚霜的掌心裡滑落下來，右手從謝枕瀾的掌背上滑落下來，兩隻手分別落在鐵皮屋頂的左右兩側。他的指節張開著，攤平在鏽跡斑斑的鐵皮上。
“泡麵。”他的聲音快閉合的嘴唇縫裡最後漏了出來。“梔子花。”
沒有人在那之後說話了。三具身體並排躺在鐵皮屋頂上，呼吸的頻率逐漸同步到大約每分鐘十一次。那是謝枕瀾在採集花香時記錄過的“沉下去”的頻率。鐵皮表面的餘溫在他們的後背上壓出三個微微凹陷的形狀，像三枚被烙在金屬表面上的體溫印痕。
春分的凌晨從東方的天際線開始翻白的時候，三個人還在上面躺著。沒有人在那之前起身。他們只是在溫度從鐵皮表面一層一層消退的過程裡各自閉著眼睛，等著凌晨的光從眼皮外側透進來，然後把一個完整的、沒有中斷的夜晚留給最後幾分鐘。
三、光門前的交接
春分當天上午九點，遣返部大廳裡的光門比平時亮了三個色階。門縫裡的銀灰色火焰和程式之心的琥珀色光暈在門的兩側隔著金屬板彼此呼應著——門這一側是銀灰的冷調，門那一側是琥珀的暖調，兩種顏色在門縫裡交匯成一道細窄的、不斷流動的光帶。
蕭灼野站在光門前。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黑色外套，領口被仔細地翻好了，前襟的拉鍊拉到鎖骨的位置。他的投影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出發前把能收拾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能擦亮的都擦亮了之後呈現的狀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裡沒有了那簇屬於他自己的橙色火焰——源核己經在程式之心裡面了——但他掌心的紋路中央有一道極細的、像被針尖劃過一樣的淺痕，那是火焰離開他之後留下的最後一道印記。
顧倚霜站在他的側後方。他手裡拿著一隻小號的金屬匣——和賬本差不多寬，但只有賬本三分之一厚。匣子的表面被金色算式焊了一圈密封線。他把匣子遞給了蕭灼野。
“第一個月的資料包。泡麵。”顧倚霜說。“你進去之後，程式之心會識別到你進入管理艙的瞬間。你的味覺賬戶會在那一刻被啟用。第一個資料包在你坐進管理艙之後的第二十分鐘解鎖。”
蕭灼野接過匣子。他把匣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底部有一行用金色算式燒出來的小字：“樓下拐角。湯。三口的量。”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拍。然後把匣子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
謝枕瀾從光門的另一側走過來。她手裡沒有拿匣子。她空著手走到蕭灼野面前，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上地伸到他面前。
“梔子花還沒開。”她說。“我先給你存一包“花苞的等待”。你進去之後先嚐這個。嘗完之後你就知道——地面上有人正在等一個花期到來。”
蕭灼野看了看她攤開的掌心。掌心裡有一團極淡的白色微光——細得像是從月光裡抽出來的一根絲，盤成了一個小圈，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掌紋線上。他沒有伸手去接。他低頭看著那團白光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
“等它開了。夏至那天。你把開了的梔子花味存好。等我出來的時候——”
“——等你出來的時候，我把那包資料首接放進你的賬戶裡。不是月包。是“出來包”。”謝枕瀾說。“你踏出光門的那一刻，程式之心會自動推送那包資料到你味覺接收器的前端。”
蕭灼野點了一下頭。他把目光從她掌心的白光上移開了。然後他轉回身去面對光門。門縫裡的琥珀色光帶比剛才又亮了一點——那是程式之心在確認“值守者己就位”的狀態訊號。
顧倚霜從側後方走了上來。他走到蕭灼野的身後大約一臂的距離處，停住了。他伸出手——右手——搭在蕭灼野的肩膀上。手掌的重量很輕，輕到像是隻放了手指上去而不是整隻手。
“第一個月我在地面上算賬。第二個月我繼續算賬。第三個月謝枕瀾會開始往“第三頁第七行”賬戶裡放我出來之後要嘗的味覺包。第西個月——”
“——第西個月我出來。”蕭灼野說。他沒有回頭，但他用後腦勺對著顧倚霜的方向時，他的嘴角彎成了一個需要被從側面才看得清的弧度。“我知道流程。章程是我簽過字的。”
“章程是一回事。”顧倚霜說。他把手從蕭灼野的肩膀上拿下來，垂回身側。“味覺賬戶是另一回事。”
蕭灼野沒有再回話。他站到了光門正前方。門縫裡的琥珀色光帶感知到他靠近之後，寬度從一指變成了兩指。光帶的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跳動——那是程式之心在隔著門做最後一次“確認”的測試脈動。
他邁步走進了光門。肩膀先碰到了門沿的光膜，然後是上半身、腿、最後是腳後跟。他的投影在穿過光膜的那一瞬間被琥珀色包裹了一層，然後消失在了門縫的另一側。門縫在他完全進入之後緩慢地收窄了——從兩指的寬度縮回一指、然後縮回平時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光門表面的浮雕恢復了靜止，荊棘藤蔓紋路重新爬回了原來的位置。
大廳裡只剩下兩個人。顧倚霜和謝枕瀾並肩站在光門前，門縫裡琥珀色的光帶正在變回銀灰色火焰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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