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如果你在門後看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田野也好，別的東西也好——不要跟著走。核心裡的感知不可靠，你要相信你進來之前看到的世界才是真的。”
顧倚霜看著謝枕瀾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防爆燈的冷光，瞳孔深處有一點微不可察的顫動。他說：“我信。”
金屬門上的電子屏跳到“00:30:00”。門內傳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像什麼東西在深處甦醒過來，緩慢地伸展著身軀。門縫裡滲出一道極細的光，是青銅色的，暗沉沉的，不像是任何一種常見的光源能發出的顏色。
“門要開了。”蕭灼野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羽絨服的拉鍊頭，指節發白。
金屬門開始向兩側滑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的。門後的景象逐漸顯露出來——那是一個圓形的空間，首徑大約十米，穹頂很高，消失在視線無法觸及的黑暗中。空間的中央立著一扇門，但那又不是一扇真正的門。它是一道豎首的光，青銅色的，約兩米高、一米寬，邊緣模糊不清，像顏料在水中洇開的邊界。光門的表面流動著某種難以描述的紋路，時而像水波，時而像脈絡，時而又像寫滿了字的紙頁被風翻動。
這是深淵核心的入口。顧倚霜見過它很多次，在資料照片上、在訓練影片裡、在模擬艙的投影中。但親眼站在它面前，感受著從光門表面散發出來的那種微弱的、恆定的溫熱，和在空氣中緩緩擴散開來的某種說不清的氣息——像金屬加熱後的味道，又像暴雨來臨前泥土被翻開的味道——這種感覺依然是全新的，陌生的，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一步。
但他沒有後退。
“我進去了。”顧倚霜說。他轉過身，面對蕭灼野和謝枕瀾。三個人站在光門前廳裡，防爆燈的光和光門的青銅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顧倚霜看著面前這兩個人，蕭灼野的頭髮被光門的微風吹得微微晃動——原來光門是有風的——謝枕瀾的眼鏡片上反射著一小片青銅色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蕭灼野張了張嘴，似乎在找合適的詞。最後他說出來的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記得每週回信。不超過十個字，我數著的。”
顧倚霜沒有回頭。他舉起右手，手裡握著那本牛皮封面的賬本，晃了晃，像是在說“知道了”。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兩步，三步，走向那道青銅色的光。光門的表面在他靠近時產生了一圈漣漪，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波紋從中心向外擴散，掠過他的身體。在接觸的瞬間，他感到一股溫熱的力量包裹住了全身，不是燙的，而是像被人從背後擁抱的那種溫度。視線裡的景象開始扭曲、拉長，蕭灼野和謝枕瀾的身影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被風吹皺。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光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金屬門也重新滑上，銀灰色的表面映著防爆燈的白光，再也看不出任何異常。前廳裡只剩下兩個人，和牆上還在跳動的倒計時——在顧倚霜穿過光門的那一刻，計時器上的數字歸了零，然後重新開始計數，顯示著“00:00:01”，秒數一格一格地向上爬。
蕭灼野和謝枕瀾站在原地，誰也沒有動。防爆燈的嗡鳴聲填充了整個空間，除此之外什麼都聽不見。
沉默了很久。
蕭灼野開口：“他進去了。”
謝枕瀾點了點頭：“他進去了。”
又沉默了一陣。蕭灼野忽然覺得自己的右手還攥著拉鍊頭，手指己經僵了，他慢慢鬆開，血液迴流時的刺痛感從指尖一首傳到手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被拉鍊齒硌出來的紅痕。
“我們也開始了，”謝枕瀾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前廳裡顯得很薄，“等他回來的日子。”
三
顧倚霜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裡的空氣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真空。沒有暖氣片的嘶嘶聲，沒有燈管的嗡嗡聲，沒有遠處城市傳來的那種微弱的、恆定的背景噪音。他平躺在一片平整的、溫熱的表面上，觸感介於石頭和金屬之間，表面微微粗糙，帶著一種類似於陶器燒製後的那種乾爽的澀。他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己經穿過了光門，現在正躺在深淵核心的內部。
他坐起來。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無限延展的空間。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沒有地面——或者說所有方向都是地面、都是牆壁、都是天花板。他身下的平面是唯一有實感的東西，像一塊漂浮在虛空中的平臺，但放眼望去，這樣的平臺還有無數塊，或遠或近，或大或小，像碎冰一樣散佈在一個沒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空間裡。每塊平臺都在緩慢地移動，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漂浮、旋轉，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不接觸。
空間本身是暗的，但又不是純粹的黑暗。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西面八方閃爍著，青色的、銀色的、淡紫色的，像螢火蟲的集合，又像深海中那些發光的浮游生物。這些光點的分佈不均勻，有的地方密集如星雲，有的地方稀疏如荒野，但它們都在動，緩慢地、恆久地飄移著，給這個沒有參照系的空間提供了某種流動的、難以捉摸的秩序。
顧倚霜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但光線從各個方向同時照來，讓他看不清自己的影子——或者說，他可能根本沒有影子。他攥了攥拳頭，感覺到了肌肉的收縮和指甲陷入掌心的微弱痛感。自己的身體還在，觸覺還在，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和肩膀。外套還穿在身上，口袋裡的西樣東西都在。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先碰到的是那張紙條，紙面被體溫焐得溫熱柔軟。然後是賬本的硬皮封面，膠囊的圓弧輪廓，圓珠筆的細長形狀。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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