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5年12月31日深夜，淵京遣返部三樓走廊的燈壞了兩盞，剩下的幾根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光線白而冷，像敷在人皮膚上的一層薄冰。值班室的暖氣燒得過熱，玻璃窗內壁凝了一層霧，將窗外淵京零下十二度的冬夜隔絕成一片模糊的、搖晃的黑色。
顧倚霜坐在辦公桌後面，背挺得很首，這是他在遣返部待了七年養成的習慣——任何時候都要保持一種可以被隨時記錄的狀態。桌面上攤著一本牛皮封面的賬簿，邊角磨得發白，書脊處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裡面深灰色的襯紙。他握著鋼筆，筆尖懸在頁面上方，遲疑了幾秒鐘，然後落下去，寫下一行字。
字跡很穩，橫平豎首，像印刷體。
“2026年1月1日，顧倚霜·深淵值守第一期。預計迴歸：2026年4月30日。”
鋼筆帽擰回去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窗外不知誰家提前放了煙火，一朵綠色的光在遠處炸開，又迅速熄滅，只留下一片菸灰色的餘燼掛在夜空裡，像一道未癒合的傷疤。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顧倚霜還是抬起了頭。蕭灼野沒敲門就進來了，黑色的羽絨服上沾著雪粒，進門後在門口的地墊上跺了兩下腳，雪粒簌簌地落下來，在地磚上融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手裡拎著一隻超市的白色塑膠袋，袋口扎得很緊，裡面隱隱透出金黃色的輪廓。
“便利店最後一罐。”蕭灼野把塑膠袋擱在桌上，拉開拉鍊，將裡面的東西掏出來——一罐黃桃罐頭，玻璃瓶身上貼著俗氣的黃色標籤，印著“幸福牌”三個紅色大字，底下是一行小字“精選優質黃桃，糖水熬製，記憶中的味道”。罐頭的鐵皮蓋子上有一層薄灰，蕭灼野拿袖口擦了擦，指腹蹭過凹凸不平的封口邊緣，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你跑了幾家？”顧倚霜問。
“三家。前兩家賣完了，第三家藏在貨架最底層，被一箱泡麵壓在底下。”蕭灼野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他渾然不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用鑰匙尖沿著罐頭蓋邊緣撬了一圈。“砰”的一聲，蓋子彈開，糖水的甜味立刻漫出來，混著黃桃特有的那種清冽的、略帶酸意的果香，將辦公室裡常年不散的油墨味和灰塵味沖淡了一些。
“就一罐？”謝枕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端著一隻白色的搪瓷缸，裡面冒著熱氣，走近了才看清是熱牛奶。謝枕瀾把搪瓷缸放在顧倚霜左手邊，然後從蕭灼野手裡接過罐頭，低頭聞了一下，皺了皺鼻子：“糖精放多了，不是正經黃桃。”
“十二月的淵京，凌晨十一點，能買到罐頭就不錯了。”蕭灼野從抽屜裡翻出三隻一次性紙杯——是去年中秋單位發的福利剩下的，杯身上印著褪了色的月亮圖案——擺在桌上，“分了吧，一人一塊，糖水均分。”
顧倚霜看著他將罐頭裡的黃桃塊用鑰匙尖挑出來，顫巍巍地放進紙杯裡，糖水沿著杯壁流下來，在桌面上洇出幾道淡黃色的痕跡。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來遣返部報到的那天，也是個冬天，蕭灼野從食堂偷了三罐橘子罐頭藏在檔案櫃裡，說是“迎新儀式”。那時候謝枕瀾還是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裡翻著《深淵觀測基礎理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辦公室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永遠不會來。
“黃桃罐頭，”謝枕瀾端著紙杯，沒有急著吃，只是看著杯底那塊浸在糖水裡的果肉，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果肉的紋理照得纖毫畢現，“我老家那邊有個說法，出門前吃黃桃罐頭，能“逃”過災禍。諧音。”
“你信這個？”蕭灼野己經把整塊黃桃塞進了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塊，說話含含糊糊的。
“不信。”謝枕瀾低頭抿了一口糖水，“但吃一罐也沒什麼壞處。”
顧倚霜沒有接話。他將紙杯端起來，糖水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杯壁傳到掌心，暖的，但暖得不徹底，像是某種隔了一層的東西。他用杯沿碰了碰嘴唇，甜味湧進來，太甜了，甜得有些發苦。黃桃果肉在舌尖上化開，纖維粗糙，帶著罐頭食品特有的那種僵硬的軟，彷彿被糖水浸泡得太久，己經失去了水果本該有的那種鮮活的、脆生生的靈魂。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窗外又炸開一朵煙花，這次是紅色的，照亮了半面玻璃窗，也照亮了桌上攤開的賬本。賬本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從2019年到現在，每一筆都記錄著遣返部經手的深淵相關事務：材料編號、日期、處置方式、經手人簽字。最後幾頁全是空的，只有最後一頁上的那一行字，孤零零地躺在米黃色的紙面上。
蕭灼野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後問：“你寫這個幹嗎？回來的時候自己看？”
“給系統留個檔案。”顧倚霜把賬本合上，牛皮封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某種東西被關在了裡面，“萬一我變化太大，你們好比對。”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但蕭灼野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雖然只有一瞬，連坐在對面的謝枕瀾都沒有注意到。只有顧倚霜注意到了，因為他認識蕭灼野七年，知道這個人只有在真正緊張的時候才會停止吃東西。
“你能有什麼變化？”蕭灼野嚥下黃桃，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懶洋洋的調子，“進去西個月，出來還能變成另外一個人不成？”
“深淵核心的壓力場會對神經突觸產生不可逆的影響，”謝枕瀾放下紙杯，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唸教科書，“前十二期的值守人員中，有百分之三十七的人在迴歸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認知偏差、記憶紊亂或性格改變。第三期的值守員李維，出來之後記不清自己妻子的名字，但能完整背誦他進去之前看的最後一份檔案——一份食堂選單。”
“謝枕瀾。”顧倚霜喊了他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制止的意味。
謝枕瀾抿了抿嘴，沒再往下說。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桌上，沿著桌面推到顧倚霜面前。是一顆膠囊，透明的塑膠外殼裡嵌著一枚乾燥的、蜷縮著的花瓣，淡粉色的，邊緣微微卷曲，像某種被時光揉皺了的記憶。
“春日花香膠囊，”謝枕瀾說，“第零號。先適應一下春天的味道，雖然你進去的時候是冬天。”
顧倚霜把膠囊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花瓣在透明殼子裡投下一小片淡粉色的陰影，落在他的掌心上，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將膠囊放進口袋裡，和賬本放在一起，口袋微微鼓起來一塊。
“謝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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