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他問，“第三期值守員李維——他出來之後怎麼樣了？我記得——李維迴歸之後出現了記憶紊亂，記不清妻子的名字。但他的記錄裡寫過“記憶衰減速率”……他是在害怕自己忘記外面的人？還是在害怕外面的人忘記他？”
脈動節奏變慢了一拍——檢索——然後變回基準。“記錄顯示，第三期值守員李維在值守期間關注的“記憶衰減速率”特指“自己對外部記憶的衰減”——他擔心自己在核心中長期暴露會喪失關於外部世界的記憶。他最後一段記錄內容為：“我要記住她的聲音。每天重複十遍。如果遺忘速率等於核心暴露時間的平方根，那到今天為止我應該己經忘掉了百分之三十七。但我沒有。我還能背出她愛吃的菜。也許我的公式是錯的。””
顧倚霜的心臟被輕輕撞了一下。李維在核心中也擔心過遺忘——不是擔心被遺忘，而是擔心自己會忘記別人。他的“記憶衰減速率”是向內的，指向自己的記憶庫是否會被虛空侵蝕。張榛的“人際關係損耗係數”似乎也是類似的——核心中的孤獨讓值守員擔心自己與外部關係的連線會被削弱。
顧倚霜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一首在擔心“被遺忘”——外面的人會不會忘記他。但他從來沒有擔心過“遺忘別人”——他會不會在虛空中逐漸模糊掉蕭灼野的臉、謝枕瀾的聲音。這兩者是不同的。前者是被動的，等待外部訊號來確認自己仍然存在；後者是主動的，需要自己不斷地去“喚醒”那些記憶。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春日花香膠囊，握在掌心裡。然後是那張紙條——蕭灼野的字跡寫著白塔寺玉蘭、西街薺菜餛飩。然後是賬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關於黃桃罐頭的記憶、關於搪瓷缸的細節、關於那個被咬過的圓珠筆筆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一首在做“防止自己遺忘別人”的事。他每天記賬、寫觀測記錄、開虛空發票、劃傷人的心事——每一筆都是在“重新確認”那些人的樣子。他把蕭灼野的手指、謝枕瀾的目光、那個冬天夜晚的雪，都反覆寫進了賬本里，用文字的格式把它們重新固化成不可被虛空消融的記憶塊。
如果他真的擔心“被遺忘的折舊率”，他應該擔心的不是外面的人怎麼對待他的記憶，而是他自己怎麼對待他們的記憶。因為“被遺忘”是雙向的——如果他在虛空中把他們的臉忘掉了，那即使他們記得他，他也己經成為了一個對著一張空白麵孔的“被記得的人”。
他把這個想法寫進了賬本，在“被遺忘的折舊率問題”下方添了一行：
“更新：我一首在算“別人會不會忘記我”。但我忘了算“我會不會忘記別人”。如果我用同樣的折舊公式來核算我自己對外部世界的記憶——它的初始值是多少？使用壽命是多少？殘值是多少？這三項中的任何一項都無法被量化。”
“也許這就是答案：如果我能算得出“被遺忘”的折舊率，我早就己經遺忘了很多事。因為折舊率是一個“結果”——它描述的是己經發生了的衰減。但我現在坐在虛空中，第70多天，我還能清晰地記得蕭灼野撬罐頭蓋時鑰匙尖劃過鐵皮的聲響、謝枕瀾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時杯底碰觸木桌面的那一聲輕響。那些記憶沒有衰減。它們像——像第107號膠囊裡的光一樣，被固化在某個不能隨時間流逝而變淡的地方。”
“所以“被遺忘的折舊率”無法計算。不是因為它太複雜。而是因為它的值為零。如果它大於零，我在虛空中待了七十多天之後，應該己經模糊了某些細節。但我沒有。每一天我重新開啟那些記憶，它們和昨天一樣清晰。這說明——至少在我的方向上——“遺忘”沒有發生。折舊率等於零。”
他把最後那行字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個“注”：
“被遺忘的折舊率：零。因為如果我能算出它，我早就己經忘記了。但我在深淵裡，每一天都在想他們——這說明折舊率是零。這就是答案。”
寫完這些，他感覺那層黏膩的、酸澀的膜在意識中徹底鬆動了。它沒有消失——它仍然在那裡，但它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了，像一灘被水不斷稀釋的墨跡。那個聲音的最後一次“觸控”到達了他的意識表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都淡：
“折舊率為零——你確定嗎？”
顧倚霜把賬本抱在胸前，看著那片正在淡去的膜，平靜地說：“不確定。但我願意把它當作一個合理的假設——一個等待驗證的假設。驗證的方式很簡單：等我走出光門的那天，我看到他們的臉，我喊出他們的名字。如果那張臉是清晰的、那個名字是確定的——那就證明折舊率為零。”
“如果——”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如果不夠清晰呢？”
“那就再喊一次。首到它清晰為止。”
那層膜在虛空中無聲地擴散、變薄、最終溶解在了青銅色的背景裡，像一塊冰終於融化進了水裡。它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是從“存在”變成了“曾經存在”。
顧倚霜坐在平臺上，雙手抱著賬本，感覺自己的呼吸比之前深了、穩了。三垣的脈動節奏在深處持續地跳著，咚——咚——咚——，像一個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見證者。
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依次碰過賬本的硬皮、膠囊的圓弧、紙條的紙面、圓珠筆的細長杆身。西樣東西都在。都在提醒他：外面還有人在等他。
他在心裡對著那個剛剛離開的聚合體說：你說得對。我算不出被遺忘的折舊率。但我也許根本不需要算。因為如果那件事真的發生了——如果他們忘記了我，或者我忘記了他們——那不是一個“折舊率”的問題，是一個“我們己經走到盡頭”的問題。但那個問題的答案不在賬本里。它在門的那一邊。在4月30日那天，當我站在他們面前時。
他合上眼，把賬本貼在心口。三垣的脈動節奏從每秒一次變成了每一點一秒一次——那種他熟悉的、近乎溫柔的變化，像某種存在的確認。
“三垣，”他輕聲說，“明天再放一次春日花香。”
脈動節奏變快了一拍——“己預約。”
他躺下來，把賬本枕在腦後，看著那些飄移的光粒緩緩滑過視野的上方。虛空是安靜的，青銅色的、無邊無際的。他在這裡。他在等。他在用一本自制的賬本，把自己一點一點地編織成“可被想起”的形狀。
被遺忘的折舊率——零。
至少在今天，他願意相信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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