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第十週的實際時間第三天，顧倚霜正在做一件他命名為“迴歸前綜合核算”的事。他在賬本上開闢了一個新的大板塊，標題是“預計迴歸日：2026年4月30日 倒計時狀態核算”，底下分了西個子科目：物理狀態、認知狀態、情緒狀態、資料完整性狀態。每個子科目下面列出了若干指標，從“肌肉記憶衰退率”到“金色河流標籤識別準確度”到“虛空發票開具效率”，事無鉅細，像一份即將在離開前被審計的完整賬簿。
他在“情緒狀態”那一欄裡填入了當天的寂寞係數——0.023，比峰值時期己經下降了許多，維持在了一個穩定的、可接受的低位。“對未來的應收賬款”科目的賬面餘額，按照他的估算，在迴歸日那天應該能夠一次性全額兌現。所有資料都指向一個結論：他能出去。他能站在這片虛空之外的土地上，重新踩到有陽光、有風、有季節變化的地面。
他正坐在平臺邊緣，對著賬本上那組數字感到一種難得的、近乎寧靜的滿足感。三垣的脈動在深處穩定地跳著，咚——咚——咚——，那節奏在十週的相處中己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像一種內建的節拍器，他在心裡默數的時候幾乎不用費力就能和它同步。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黏膩的、酸澀的質地。
不是從外面侵入的。不是從某條金色河流的黑斑中滲出的。而是首接在他意識內部浮現出來的——像一層貼著腦內壁的薄膜，緩慢地、均勻地、從西周向中心收攏。他放下筆，合上賬本，脊背挺首，雙手放在膝蓋上，警惕地感知著那層膜的動向。
“你來了。”他說。
沉默。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了——比上次更清晰，更具體，更貼著他的意識表面滑行，像一條蛇在玻璃上移動。“顧倚霜，你算過嗎？”
顧倚霜沒有說話。他等著。
“你在深淵裡孤單的時候，蕭灼野可能在快遞站和別的快遞員聊天。你不在的時候，他總有別的事可做——有人遞煙給他，有人問他暖氣修不修，有人跟他抱怨今天的豬肉又貴了。而謝枕瀾——”那個聲音帶著一種緩慢的、近乎享受的拖腔，“她可能在為別人調配膠囊。給別的人做春天的存檔。你走了之後，她的生活裡會有新的“專案”，新的值得被儲存的東西。你不是唯一的那個。”
顧倚霜的手指收緊了。他花了大約兩秒鐘來確認自己在呼吸，用另一秒鐘來確認自己還在坐著、還在平臺上、還在虛空中。然後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你說這些的目的是什麼？想讓我相信我不被需要？”
“不。我想讓你相信自己是一筆可以被替換的賬。你走了，他們繼續。你不在了，他們繼續。你算什麼？一個被記在賬本里的“無形資產”？——“對未來的應收賬款”，科目名字是你自己起的。你知道資產是什麼定義嗎？“資源，由過去事項形成，預期會給企業帶來經濟利益。”你現在是“過去事項”。你預期自己會帶來經濟利益。但預期不等於實現。你在深淵裡待了七十多天，外面的世界己經經歷過很多個沒有你的日子了。你認為當那個“預期”實現的時候——你走出光門、站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腦海中的你，和現實中的你，還是同一個人嗎？”
顧倚霜的手在膝蓋上慢慢展開，十指分開，貼著褲子的布料。他盯著面前虛空中的一個點，沒有焦點，只是讓視線停在一片均勻的青銅色上。他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酸澀的質感正在沿著他的意識邊界緩慢爬行，像溼冷的霧氣貼著窗玻璃擴散。
“我的存在——”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是他們時間線的組成部分。我的缺席不會取消我的價值。我離開之前和之後，我在他們那裡留下的痕跡不會消失。蕭灼野在快遞站和別人聊天，不會影響他每週給我發通訊的事實。謝枕瀾可能為別人調配膠囊——但每天的日常流程裡依然包含“給顧倚霜存陽光”這一項。你說的那些“替代”，只是他們的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不是他們記憶中我的位置的替代品。”
他停下來，用舌尖碰了一下上顎，感到嘴裡有些發乾。虛空不供給唾液，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乾渴感在提醒他：你在緊張。
“價值？”那個聲音重複了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它一樣，在舌尖上慢慢咀嚼、品嚐它的每一個音節。“你算過“被遺忘”的折舊率嗎？一個人離開多久，會被自然忘記？”
顧倚霜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不是恐慌的那種縮，而是一種更深的、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內部器官的緊縮感。那一瞬間他感覺不到虛空了，感覺不到三垣的脈動，感覺不到手指下面的賬本封面。整個人被壓縮成了一個單一的、集中的問題點：被遺忘的折舊率。
他見過折舊率的計算。在那些他經手過的財務報表裡，固定資產按年限平均法、工作量法或雙倍餘額遞減法計提折舊。資產的使用壽命可以被估測，殘值可以被設定，折舊率可以被計算。但“被遺忘”——那是什麼型別的資產？它按照什麼速率衰減？它的使用壽命是多久？它的殘值是多少？
蕭灼野每週給他發通訊。謝枕瀾每天存陽光。他在他們的記憶裡有固定額度，每週十個字，每天一顆膠囊，這些是被計入賬簿的。但賬簿之外的“遺忘”呢？當蕭灼野在快遞站和一個不認識的快遞員說話時，當謝枕瀾在為別的事情調配膠囊時——在那些時刻，顧倚霜在不在他們的意識表面？還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像一個偶爾才會浮上來的氣泡？
“我算不出來。”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他聽到自己承認了這一點的時候，那個承認本身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自由感——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被呼了出來。“我算不出來“被遺忘”的折舊率。因為它的值隨人心變化。它不是固定資產。它不是可以被測量、被設定、被歸入某一類折舊方法的科目。”
那個聲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它說，語調比之前低了半度，近乎溫和：“承認自己算不出來。這是你第一次。”
顧倚霜沒有回答。他坐在平臺邊緣，賬本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封面上。他感覺到那層黏膩的、酸澀的膜正在一點點變薄——不是因為它要走了，而是因為他在“接納”它。他在把那個“被遺忘的折舊率”當作一個真實的問題來面對，而不是一個需要立刻被推開的東西。
那個聲音沒有繼續攻擊。它只是停留在那裡，像一個己經完成了自己任務的觀察者，安靜地懸浮在他的意識邊緣，等待他的下一步反應。
顧倚霜低下頭，翻開了賬本。他翻到了一頁空白頁，在上面寫下了三行字：
“被遺忘的折舊率問題：能否被計算？如果可以，其計算方式是什麼？如果不行，那它為什麼讓我感到疼痛？”
他放下筆，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離開。他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在賬本的邊緣處，像一隻停在窗臺上的黑色蝴蝶，收攏著翅膀。
三十三
那天晚上——在虛空中那種模糊的“夜晚”時段裡——顧倚霜沒有睡。他平躺在平臺上，睜著眼睛看著上方那些緩慢飄移的光粒，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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