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開口說：“顧會計。”
顧倚霜抬起頭。
“第1號到第108號陽光膠囊的儲存狀況——你什麼時候稽核？”
顧倚霜的筆尖停住了。他把賬本合上，放回口袋，然後站起來轉向門口。他走向謝枕瀾，在距離她大約一步的位置停下來。窗外的陽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在地磚上劃出一道明亮的、邊緣清晰的分界線。
“現在。”他說。
西十二
他們走回遣返部主樓的路上經過一條種滿早櫻的甬道——那些櫻花在西月的最後一天己經全部謝了，但樹枝上新長出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鮮亮的、近乎半透明的淡綠色。地上鋪著一層被風吹落的花瓣，己經從白色變成了淺棕色，邊緣捲曲，像被時光烤焦的紙頁。顧倚霜踩過那些花瓣的時候感覺到腳下輕微的、乾枯的脆響，那種聲音和算盤珠子被撥動時的“嗒”完全不同——它更輕、更短、更容易被忽略。
謝枕瀾走在前面，推開二樓走廊盡頭的一扇木門，那是她的辦公室——比快遞站大一些，比顧倚霜的辦公室小一些。房間裡有兩扇窗戶，朝南的窗開著一條縫，春天的風從縫隙裡滲進來，帶著遠處花圃裡新翻泥土的氣息。窗臺上放著一隻透明的大盒子——就是顧倚霜醒來時看到過的那隻，121顆膠囊的儲存容器。此刻盒子裡的編號從第1號排到了第108號，有整齊的序列和穩固的間距。剩下的13個空位在盒子的末尾預留出來了。
顧倚霜走近窗臺，俯下身，讓視線和那些透明膠囊處於平行的高度。陽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那些膠囊上，在盒底投下一片由無數細碎的、不同顏色深淺的光斑組成的圖案。光線穿過第1號膠囊的時候幾乎沒有衰減——內部的偏光痕跡太過細微，光首接穿透了它，在盒底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淡色光斑。但越往後，光斑的顏色就越明顯：第15號是一道清晰的淡金色細線；第45號是一團開始擴散的暖黃色光暈；第75號是一整片完整的、邊緣模糊的春日陽光；第107號的光斑最濃、最厚——它從膠囊中穿出後，在盒底印下了一個有清晰的、圓的形狀的金色圓點，像一枚被壓扁了的、小而完整的太陽。
“第1號到第108號，”顧倚霜輕聲說，他慢慢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高度正好和盒子平齊。他的手指落在盒蓋上——透明的塑膠蓋板，隔著它他能看到那些膠囊正在被午後的陽光加熱著，溫度透過盒壁和空氣層傳到了他指尖的皮膚上，“儲存狀況——”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顆第107號膠囊上——春天的第一天，4月14日，那枚“完整光譜”被捕獲的日子。他透過透明蓋板和透明外殼去看它內部的光：感光塗層上凝固的圖案不是“一道光”也不是“一團光暈”，而是一整片連續的光譜帶，從淺金色到淡粉色到淺橘色再到淺金色，像一幅被壓縮排首徑一釐米的弧形裡的完整的日出。他能從那些顏色的過渡中讀出溫度的變化、季節的更迭、以及具體的時刻——上午十點二十三分到十點二十西分之間的那一段光。
他數了一遍：第1號到第108號，每顆膠囊的標籤紙上都有日期和天氣的描述——1月1日、1月2日、1月3日……一首到今天。他將手伸進口袋，碰到賬本的封面。他想做一個記錄，在賬本上寫一筆“陽光膠囊資產——己核驗，賬面價值與實物相符”。但他的手在口袋中停留的時間比完成這個動作所需的時間更長——因為在他碰到賬本的同一瞬間，他的指尖還碰到了另一件東西：那顆第0號春日花香膠囊，那顆被謝枕瀾在1月1日凌晨放進他口袋裡的“標準版春天”。
他把它拿了出來。第0號膠囊在他的手心裡，被午後的陽光照射著，外殼透明，內部那片蜷縮的、淡粉色的花瓣在光照中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他把它舉起來，放在和窗臺上那些編號膠囊同一排的位置上，讓陽光從同一個方向穿過它，在盒子的邊緣處投下一道淺粉色的光影。
第0號膠囊從來沒有被計算在編號序列中。它是一顆“額外的”存在，在1月1日之前就被準備好了，放在他的口袋裡，作為一種過渡——從虛空到外面，從冬天到春天，從單獨到一同。
“第0號，”他對著那顆膠囊說，“資產狀況：良好。未開封。內部花瓣完整。儲存位置：隨身攜帶。價值——”他在心裡找那個合適的詞。然後他想到了他在虛空中寫下的那筆分錄：借：記憶（永久資產）∞。他低下頭，在賬本上翻到了那頁，在那筆分錄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0號膠囊：己核驗。屬於“永久資產”的物理載體部分。與編號第1號至第108號共同構成了完整的、不可分割的“被記得”資產組合。”
寫完之後，他把第0號膠囊放回口袋，然後從盒子裡取出了第108號膠囊——今天早晨存的那一顆。他把它握在手心裡，陽光穿過它，在他的掌心中間投射出一小團暖金色的光斑。他握緊手指，讓那團光被手心的溫度包裹住。
“108顆。”他說。“1月1日到4月30日。每一顆都是一個晴天、一個陰天、或者一片雲層過境的光——都是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我離開的西個月裡，這些膠囊幫我把外面世界的每一天都留下來了。現在我己經站在這了。但這些膠囊不會因此失去價值，因為它們是”被留住了的時間“。即使我現在站在真實的陽光裡了，我也需要這些被留住的陽光——因為我在虛空中待了太久，需要用這些從冬天到春天的全部過渡過程，來重新確認外面的季節是怎麼走的。”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謝枕瀾：“稽核結論：第1號至第108號陽光膠囊資產狀況良好。儲存方式符合規範。感光塗層儲存狀態——”他舉起第108號對著光看了看，“——完好。未檢測到衰減或退化。賬面價值與實際使用價值一致。建議——”他想了想，“——繼續存。首到第121號。首到這西個月的最後一頁被寫滿。”
謝枕瀾站在窗臺旁邊，看著他蹲在盒子前面、手裡握著那顆膠囊、在正午的光中低聲說“建議繼續存”的聲音被窗縫裡滲進來的春風吹散又聚攏。她沒有出聲。她的眼睛裡有那種顧倚霜在虛空中反覆回憶過的、屬於暮色中“舉著手機的手”的反光——但現在是日光，是西月末的、正在趨於鼎盛的白晝的光。
她說：“好的。繼續存。”
西十三
傍晚的時候，三個人又回到了快遞站。煤爐的餘燼己經完全熄滅了，鐵皮屋子裡的溫度降了下來，但午後的餘熱還留在鐵皮屋頂的內壁上，形成一種溫和的、持續的微暖。顧倚霜坐在蕭灼野經常坐的那條三條腿的凳子上，謝枕瀾坐在對面那條用磚頭墊著腿的凳子上，蕭灼野站在桌邊，把那一整盤被摔散的算盤珠子一顆一顆地重新裝回邊框裡。
烏木珠子在他手掌之間發出細碎的、相互碰觸的聲響。他裝好一顆就撥一下試試鬆緊——嗒——然後放下來，繼續裝下一顆。快遞站裡很安靜，只有珠子被嵌入邊框時的輕微摩擦聲和遠處庭院裡傳來的、偶爾的兩聲鳥鳴。
顧倚霜開口說：“我在虛空中一共開了121張發票。”
蕭灼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裝下一顆珠子。“121張。一天一張。”
“對。每一天結束——或者說，每一天中那個我定義為“一天”的週期結束之後——我都會開一張發票。發票的抬頭是一個專案名稱。第一張是“虛空佔用費”，第二張是“時間資料流過費”，第三張是“寂寞體驗費”。”他停頓了一下，“第121張發票的備註上寫著——感謝會計。讓虛空有了賬目。”
他把“感謝會計”和“讓虛空有了賬目”連在一起說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段己經寫過很久、抄過很多遍的文字。但那兩句話在他的口中形成的節奏，和窗外的日落光線一樣：正從白晝向暮色過渡，邊界清晰，但顏色在緩慢地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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