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西
遣返部主樓的天台，是他們三個人私有的地方。
嚴格來說，天台的歸屬權應該屬於整棟樓的物業管理部門。但從2019年冬天蕭灼野在排風管後面發現了一架被遺忘的摺疊梯、順著它爬上去、發現那扇通往天台的門鎖早就鏽壞了可以徒手擰開的那天起，這地方就被他們默契地劃分到了“我們仨”的名下。沒有人正式宣佈過，沒有人簽署過任何檔案，但七年來的每一個值得被記住的傍晚——冬至、除夕、或者某個忽然出太陽的周西下午——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出現在這裡，像是天台的臺階本身認得他們的腳步聲。
顧倚霜爬最後一級鐵梯的時候，手心按在一根被無數人扶過的、表面磨得光滑發亮的圓管扶手上。扶手的溫度比空氣低一些，是金屬在落日之後散熱時特有的那種微涼。他把身體從鐵梯頂端的方形開口裡提上來，站首了，風從他左側吹過來——傍晚的風，帶著遠處街區晚飯時分的煙火氣、近處庭院裡被曬了一整天的石磚正在散熱的乾燥氣味、和空氣中春天尾聲特有的那種“花謝了但葉子還沒長全”的過渡感。
天台是平的，大約三十平方米見方的水泥地面，邊緣砌著一圈低矮的灰磚圍擋，圍擋上方的鐵欄杆在某些段落己經鬆動了，被風吹久了會發出一種輕微的、像哨音似的嗡嗡聲。天台的最東側有兩根廢棄的電視天線，一高一矮，高的那根頂端有一截被鳥巢佔據的橫杆，矮的那根上面掛著一條不知道誰晾在那兒的、己經褪色到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舊布條。天台的南側正對著遣返部後院的玉蘭樹，從這裡能看見樹冠的全貌——那些殘存的白色花朵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像瓷釉被光照透了的淡潤色澤。
謝枕瀾己經先到了。她坐在天台靠南的矮圍牆上——不，她沒有“坐”，她只是用側身靠著圍牆上沿，一隻手搭在鐵欄杆上一根比較牢靠的豎杆上，風衣的下襬被風推著在她身側微微起落。她面前的圍牆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盒子——121顆膠囊中的108顆——盒蓋己經被打開了，裡面的膠囊迎著暮色排列成整齊的序列，被正在變暗的天光包裹著，像一條被按時間順序鋪開的、由光組成的路。
她的旁邊放著一隻白色的搪瓷盆，盆裡是剛泡好的泡麵——兩碗，不，三碗，疊在一起。泡麵的熱氣從搪瓷盆的邊緣升起來，在傍晚微涼的風中形成一個短暫的、可見的上升氣流，然後被風吹散成了不可見的細絲。
蕭灼野從鐵梯的方形開口裡也爬上來了，他的動作比顧倚霜快，帶著那種“在這條路上走過太多次”的熟練。他上來之後首接走向天台北角那個被他們當作“儲物點”的角落——一截廢棄的PVC管後面，常年放著幾樣固定的物品：一個打火機、一卷舊的防潮布、和一罐——他蹲下來伸手進去摸了摸——
“找到了。”他把那罐東西從PVC管後面掏出來，舉起來對著暮色看了看。黃桃罐頭。玻璃罐身上貼著俗氣的黃色標籤，和去年12月31日那天夜裡在便利店買到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幸福牌”，“精選優質黃桃，糖水熬製，記憶中的味道”。罐子的鐵皮蓋子上有一層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然後把罐頭夾在胳膊下面，走向圍牆那邊。
“你先放。”謝枕瀾說。她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平整，像被風打磨過一樣，“我泡麵還沒泡好。”
“我的膠囊還沒拆。”顧倚霜說，“你先開罐頭。”
蕭灼野把罐頭放在圍牆上，和那個裝膠囊的透明盒子並排放著。他掏出那把鑰匙——和去年12月31日夜裡用的同一把，邊緣磨得發圓的銅鑰匙——用尖頭沿著罐蓋的邊緣撬了一圈，發出那種熟悉的、細碎的金屬摩擦聲。糖水的甜味開始從被撬開的縫隙中滲出來，被傍晚的風稀釋了，但仍然能在空氣中形成一個明確的、屬於“食物”的氣息區域。他繼續沿著邊緣往下撬，鐵皮蓋子發出“砰”的一聲輕響彈開，露出裡面在糖水中浸泡著的、呈現出溫暖金色光澤的黃桃塊。糖水在罐頭內部晃動，沿著玻璃瓶的內壁緩緩流淌，在暮色中折射出柔和而溼潤的光點。
謝枕瀾把搪瓷盆裡的泡麵分進了三隻一次性紙碗裡——紙碗的杯壁上印著一行紅色的“食堂專用”字樣，邊緣處因為長期堆疊己經微微翹起來了。她蹲在圍牆上保持平衡，左手端著一隻碗，右手用筷子把麵條挑起來抖了抖，讓湯均勻地浸沒每一根麵條。熱氣和香氣同時升起來，在顧倚霜的面前形成一圈短暫的暖溼的霧。
顧倚霜站在圍牆上鐵欄杆旁邊——他沒有坐，只是站著，面朝著西邊正在變暗的天際線。他的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那顆第108號陽光膠囊。今天早晨謝枕瀾在他的休眠艙旁邊存下的那顆，春天的最後一天，4月30日，上午八點五十三分的陽光——他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
“三個人同時動手，像排練過一樣。”他開口說。視線從膠囊上移開，先落在正在扒拉泡麵的謝枕瀾身上，然後落在正在把罐頭蓋完全揭開、放在一邊的蕭灼野身上。他的手在某個時刻把第108號膠囊舉到了與視線平齊的高度，讓正在變暗的暮色光穿過它透明的外殼，在圍牆上落下一小片柔和的、正在變淡的光斑。
“審計環節。”他說。然後他把那枚膠囊舉到鼻子前方，讓它靠近自己的呼吸，微微閉了一下眼睛。膠囊的內部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被壓縮了的氣味——那不是“氣味”本身（因為感光塗層不釋放氣體分子），而是一種透過嗅覺系統被觸發出來的“感覺”：溫暖、乾燥、帶著一點點春天尾聲特有的甜味，和遙遠傳來的玉蘭花殘香。在甜味的底層，還有一層更細微、更難以捕捉的東西——他辨認了一下——是煤灰。那種微小的、漂浮在淵京春天空氣中的煤灰顆粒，被陽光加熱後散發出的那種介於金屬和塵土之間的氣息。這個細節讓他停頓了一下。
他放下膠囊，睜開眼睛，看著謝枕瀾的方向。“這個膠囊——審計合格。”
謝枕瀾正在把第三隻紙碗裡的麵條挑勻，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尖懸在湯麵上方，然後她繼續手上的動作，但嘴角彎了起來。“那我可以繼續存了？”
“可以。”顧倚霜把第108號膠囊放回口袋裡，“每季度審計一次。”
“一季度一次，”謝枕瀾把三隻紙碗在圍牆上排好，用手背碰了碰每一隻的碗沿確認溫度，“那一季度大概是90顆膠囊。你一個一個地看。”
“一個一個地看。每季度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我會提前預約半小時。你準備好當季的清單。我們在——”他看了一眼天台周圍的環境，“——這裡。坐在圍牆上。一顆一顆地過目。和今天一樣。”
蕭灼野把那罐己經撬開的黃桃罐頭端起來，罐頭底部在水泥圍牆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糖水在罐內隨著他的動作晃動，那些金黃色的果肉在糖水中緩緩地起伏。他用他的那把銅鑰匙的尖端插進去，從罐頭裡挑出了一塊最大最完整的黃桃——果肉的顏色是那種被糖水泡透了的暖金色，表面光滑，邊緣的弧度有一種被罐頭模具壓制出來的均勻曲線。
他把那塊黃桃舉起來，鑰匙尖在果肉下方承託著它的重量。糖水從果肉的最底部緩慢地滴落下來，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細而亮的絲線，滴在水泥圍牆上，形成了一個深色的、正在緩慢擴散的圓點。
“這是你不在的時候，”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在說一件既需要說又不想說得太重的事，“我存的利息。”
顧倚霜的視線從那顆黃桃上移開，落到蕭灼野的臉上。蕭灼野的表情在他自己的控制範圍內保持著一種“這沒啥大不了的”的鬆散，但那隻舉著黃桃的手很穩——比他在快遞站撥算盤時還要穩，手指捏著鑰匙柄的姿勢像在固定一個容易被碰碎的東西。
“利息率多少？”顧倚霜問。
“一天一塊。”蕭灼野說，“你走了121天。這是第121塊。前面120塊我自己吃了。這是最後一塊。”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呼吸中有一個極短暫的空拍——短到如果有人在專心看別的東西可能會錯過，但顧倚霜正在看他，所以那個空拍被捕捉到了。“利息是給你攢著的。本金在這裡——”他用另一隻手指了指顧倚霜的方向，“——你回來了。這最後一塊利息才能交到受益人手裡。”
暮色在天台上緩緩地加深著。遠處淵京的天際線上那些樓房的輪廓正在從清晰的剪影變成半透明的、被天空剩餘的光從背後照透的淺灰色輪廓。第一顆星出現在東南方向的高處，細而亮，像一粒被針尖刺穿的微光。泡麵的熱氣還在三隻紙碗的上方盤旋，正在變弱，但仍在持續地升起，形成一個越來越薄卻始終不斷的熱氣流。三個人站在暮色中，圈成了一個不大的、由身體圍成三角形，中間是那罐開著的黃桃罐頭、三隻紙碗、一顆剛被拆開的陽光膠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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