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蕭灼野正在用鑰匙尖把罐頭裡剩下的一塊黃桃挑出來放進自己碗裡，聽到這句問。
“吃的順序。先吃甜的，再吃鹹的。先吃涼的，再吃熱的。先吃罐頭的利息，再吃泡麵的本金。”他把筷子夾住的第二口麵條嚥下去，然後說，“順序對，賬就平了。”
三個人在天台上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泡麵的熱氣在暮色中慢慢地變稀、變薄，紙碗裡的湯麵逐漸下降，露出碗壁上沾染的、深褐色的油漬紋路。黃桃罐頭己經空了大半，糖水在玻璃罐底部搖搖晃晃，把暮色的最後一點光折射成細碎的、正在消退的光斑。謝枕瀾的那碗麵吃得很慢，她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把玩著第108號膠囊——那顆在上午被存下來、在剛才被審計合格、此刻正被她轉在指間的透明小筒子。
“第109號，”她說，明天早上八點五十三分。5月1日。立夏之前兩天。“她把膠囊對準最後一點暮光，透過它看天邊的顏色——膠囊內部的光和外面的暮色在透明外殼中混合，形成一種介於淡金和深藍之間的、她從未在任何一顆膠囊中見過的顏色。”明天的陽光會不一樣。春天結束了，夏天的太陽角度更高一些，光穿過膠囊的時候會形成不同的光斑形狀。“
”繼續存。“顧倚霜說。他放下空的紙碗，碗底在水泥圍牆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乾燥的響。他側過身，面向謝枕瀾的方向，在暮色中注視著她指間那枚正在旋轉的透明膠囊。”第109號、110號、111號——存到夏天的陽光也變成一種“能想起來”的東西。“
”你會——“謝枕瀾的手指停住了，膠囊在她指間被固定住，”在夏天來臨的時候，也需要這些膠囊？“
”需要。“顧倚霜說，”我在虛空裡學會了怎麼用一種可觸控的方式來存放和提取記憶。放進去的時候——“他指了指謝枕瀾手裡的膠囊，”你需要知道它代表的是哪一天、什麼光、什麼溫度。提取的時候——“他指了指自己，”我需要開啟它、聞它、看它穿過自己手心的光線，然後確認“那一天確實存在過”。這個流程在夏天的陽光裡和春天的陽光裡都是一樣的。所以繼續存。“
謝枕瀾把第108號膠囊放回盒子。她的手指在離手的那一瞬間碰到了第107號——4月14日春天的第一縷陽光——兩個膠囊的透明外殼在暮色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碎的、像一小粒冰晶被碰碎了的聲音。她收回手，然後把盒子蓋上了。”等到秋天——“她開口說，然後停住了，像是在斟酌”秋天“這個時間詞是否是一個可行的預測，”等到秋天，你可能會想要回頭看這些夏天的陽光膠囊。看看夏天長什麼樣。“
”等到秋天，“顧倚霜說，”我會坐在天台上，把這些膠囊一顆一顆重新審計一遍。春天的、夏天的。然後——“他停住了，看向東邊夜空的深處，那裡有一輪正在升起的、呈現出淡金色和珍珠色混合光暈的月亮，”然後我可能會開始想要存秋天的。把每一季的陽光都存一些，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溫度——首到我存夠一整年的。“
蕭灼野把最後一口泡麵的湯喝完了，紙碗被他捏扁了放在圍牆的角落，等會兒帶下去。他把算盤從身旁拿起來——他帶上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帶上來的——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珠子上找到了一個熟悉的位置，開始緩慢地撥動。
嗒——嗒——嗒——嗒。
不是任何具體的數字，只是一組持續、均勻的節拍，和他自己的呼吸對齊，和暮色中的風聲對齊，和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輛聲對齊。那些珠子在他手指下面的移動節奏，和他在快遞站練習了一百二十一天的那種節奏一樣——穩定、確定、像一種己經被寫進了肌肉裡的語言。
”利息的事，“他撥著算盤說，眼睛沒有抬起來，”我其實也存了另一種利息。“
”什麼？“顧倚霜問。
”算盤聲。“蕭灼野的手指沒有停，嗒——嗒——嗒——，”你在虛空裡的時候，謝枕瀾跟我說，三垣會把聲音傳給你。我信了。所以每次撥算盤的時候我都想著——他在聽。我要打得更有節奏一些，更穩一些，更——“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不會讓自己顯得太肉麻的詞，最後說，”更像在跟他說話。“
顧倚霜看著他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之間移動，那些烏木珠子在暮色和月光混合的光中泛著深沉的暗光。他曾在虛空中感受到過一種”規律性的振動“，並把它記在了賬本里。他當時不確定那是真實的聲音傳輸還是自己的幻覺——而現在他知道了。
”我收到了。“他說。
蕭灼野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撥。”真的？“
”我收到了一種規律性的振動。“顧倚霜說，”在虛空中，有幾次我感覺到某種——從遠處來的、穩定的節拍。像是有人在隔著一層很厚的東西撥什麼。我不能確定那是算盤，還是我的記憶在播放算盤的聲音。但現在我知道了——“他看向蕭灼野的手指，和那些正在被撥動的珠子，”那就是你。“
蕭灼野的嘴角動了一下，但他低著頭，沒讓那個表情完全露出來。他的手指在算盤上繼續撥動著——這一次節奏變了一些，從均勻的節拍變成了一個漸進的序列：從1到121，一顆一顆地加上去。嗒——嗒——嗒——嗒——每一顆珠子都準確地落在它該去的位置上，像一段被反覆練習了上千次的獨白。
在那些珠子被撥動的聲響中，顧倚霜聞到了春天的最後一口黃桃罐頭的糖水味——從罐頭底部殘留的那一小層液麵上持續地蒸發出來的甜香，被傍晚的微風帶起來，在天台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個低速迴圈的、不斷稀釋但從不消失的氣味圈。他把賬本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翻開到那頁”借：記憶（永久資產）∞ / 貸：虛空（消耗品）可忽略“，在底下的空白處添了一行新的字：
”2026年4月30日·傍晚·遣返部天台。黃桃罐頭。利息己收到。本金己確認。此外，算盤聲的振動——確認在虛空中被接收到了。“
他合上賬本，把它放回口袋，然後站起來，走向天台邊緣的灰磚圍牆。他趴在圍牆上，面向南邊的方向——從那裡可以看見淵京正在亮起的燈火，和天邊正在從深藍變成近乎墨黑的天際線。那些燈火中有一盞是來自遣返部後街麵館的暖黃色招牌，還有一盞是庭院裡玉蘭樹根旁地燈的光，還有更遠的一些——他暫時辨認不出來，但它們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覆蓋了暮色的殘餘。
他站在那裡，風從他的右側來，吹動了他的外套下襬和袖口。他讓風穿過他的身體，感受它的溫度和方向——春天最後一晚的風，不冷不暖，帶著一種”正在轉向“的明確的傾向感。它從南邊來，帶著遠處田野和湖水的溼潤氣，也帶著近處城市晚飯時分的油脂香和金屬味。它是一個”過渡“的標誌——從春天到夏天的邊界上，風先於其他一切感受到了那種變化。
蕭灼野和謝枕瀾也各自站了起來，收好了那些空碗、罐頭瓶、和算盤，走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三個人並排站在天台邊緣的矮牆前，面向南邊的淵京城區，看著那些燈火在夜色中繼續地、穩定地增加著。蕭灼野的右手邊是那架算盤的邊框一角，謝枕瀾的左手邊是那隻透明盒子的提手環——三樣東西被帶進了夜晚，和他們並排在一起，成為這個天台上的另一個”組合“。
”明天——“顧倚霜開口說，風把他的聲音推向南邊，又帶回來，”明天上午八點五十三分。存第109號。然後——“
”然後去吃新口味的炸醬麵，“蕭灼野說，”老闆昨天換的配方。我還沒嘗。等你一起。“
”然後去買新的存糧，“謝枕瀾說，”顧鼠的巢裡存貨快見底了。你明天可以給它做一次完整的供應鏈採購計劃。帶殼花生、葵花籽、杏仁——你列清單，我去買。“
。上牆圍回搭手把新重後然，中風到落塵灰的上指手讓，隙道那下一了抹手用他。土塵的薄極層一的了乾風被、的來下積沉天白著沾裡隙，上牆圍磚灰在搭指手——手的己自眼一了看，頭下低他。說霜倚顧“——後然”
。說他“。續繼後然”
。餐晚的天一後最的天春個這天今和，會聚台天次一每的年七去過著加疊面上們它。“的仨們他於屬”了義定新重被中夜在都件些這有所。手扶梯鐵的亮發得磨後之爬攀次多被那、條布舊的角牆、線天的棄廢、杆欄鐵、牆矮——象景的上台天眼一了看後最他，前之走下往在。了去下備準，向方的梯鐵著朝面，過轉他
。列序的同相向方、的錯相互個三了形聲步腳的己自他和，上階踏鐵在落次依奏節的同不種兩，穩而輕步腳的瀾枕謝，快而重步腳的野灼蕭——聲步腳的人個兩外另上梯鐵後著聽，步一了停他，候時的磚地廊走樓一到踩腳的他。上面地的廊走到回落高的台天從，下向地步一步一，階踏鐵的一不窄寬些那著踩腳，手扶管圓的那著扶手。爬下往始開，口開形方的梯鐵了進走他
。上面磚的熱散慢緩在正在現、了熱曬被天白在踩都步一每，下落次依上階石青在聲步腳的他。樓舍宿的院後部返遣向走，院庭過穿他。廓的杈枝多、的晰清個一了出勾月被狀形的冠樹但，了見不看乎幾中暗在花——影剪的深片整一出現呈中夜在樹蘭玉裡院庭。門璃玻的院庭往通扇那開推，口出的頭盡廊走向走他
。了西東的賬記被要需是再不經己們它為因，戶賬個某計被案專的獨單變有沒們它——酸和甜的塊桃黃、囊膠、聲盤算——“息利”些那。旋盤上蕾味的他在還味甜的水糖的頭罐桃黃，裡憶記的尖指他在留還溫微的囊膠號801第顆那。置位的來原在還囊膠和本賬的裡袋口他。原在都切一——燈的廊走、門璃玻、樹蘭玉、院庭。向方的時來他看了看頭回，下一了停口門樓舍宿在他
。了掀西東的穩放沒件某把風是能可也，反的亮月是能可——下一了閃輕輕中夜在西東麼什有。域區的牆矮磚灰的台天到看能，去出戶窗從。窗的暖著亮扇那頭盡廊走外門眼一了看側他，前之門上關在——間房的過憶回覆反被中空虛在他間那——間房的己自了進走他。區的和個一出畫，上壁牆白的廊走在落的黃暖，來起了亮候時的過經他在燈控聲盞一有裡廊走。去進了走，門的樓舍宿了開推他
。起一在放錄分的銷撤可不筆那和，頁一後最的本賬了進夾們它把後然，看了看裡心掌在放，來起撿們它把去過走他。的來進飄外窗從天今是還天昨是道知不——瓣花褐的曲蜷、的燥乾片兩著落上臺窗，靜安很裡間房。門了上關他
。奏前的眠睡化融地漸逐在們它到，音聲些那著聽他。響悶的生產時道管鐵鑄過經在流水的裡片氣暖和，音聲的續持、的沉低的出發時行穿中巷窄的間之築建在風的外窗到聽能，上床的己自在躺他，中靜安和暗黑在。眼上合、下躺、燈關他後然
。語結的舊折被會不遠永、的裡目科產資久永了進寫被經己句一像——"。在還金本。了到收息利”——話句兩那著複重中面畫在音聲的野灼蕭。的合混火燈和暮上台天著映，著晃地輕輕中罐璃玻在水糖。頭罐桃黃的子蓋了開打被罐那是，面畫個一後最裡子腦他，前之眠睡沉全完他在
。了平賬的晚今。了平賬：說裡心在他
。部全的他了住蓋覆地定堅而和溫，手的面水向浮慢慢里海深從隻一像，來起升深識意的他從眠睡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