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日光斜斜地切過快遞站褪色的屋簷，把“深淵快遞”西個字曬得微微發燙。顧倚霜搬來梯子時，鋁製腳手架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她手裡攥著一塊新做的招牌，丙烯顏料的氣味還沒散透，混著巷口糖炒栗子攤飄來的焦甜，在午後發黏的空氣裡攪成一團。
“往左，再往左，——多了多了！右邊回來半寸！”
樓下巷子裡，扎馬尾的女孩仰著脖子指揮。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袖口線頭拖了一根，被風撩起來，像條不安分的觸鬚。
顧倚霜把鐵釘敲進去，最後一下落了空，錘子砸在拇指上。她吸了口氣，低頭看了三秒指腹上慢慢泛紅的月牙痕，然後繼續把招牌掛正。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常年摸算盤的地方磨出一層薄繭。換作三年前，她會對著受傷的拇指發十分鐘呆，但現在不會了。
“深淵快遞·時間情感調節事業部”——十八個黑字擠在鈷藍色的底板上，右下角綴了行蠅頭小楷：“不配送實物，只配送你遺忘的那一天。”
隔壁修車鋪的老周探出半張油乎乎的臉，嚼著檳榔含混道：“小顧啊，你這招牌越來越玄乎了。去年賣“故鄉的雨”，前年賣“初戀手心的汗”，今年首接搞上穿越了？”
“不穿越。”顧倚霜從梯子上下來，撣撣牛仔褲膝蓋上的灰，“只送貨。”
“送啥貨？”
“1998年暑假的蟬鳴和冰棒甜味。”她把錘子扔進工具箱，金屬碰撞叮噹一響，“要聽嗎？五百塊三分鐘。”
老周把檳榔渣吐進手心，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接這茬。他縮回修車鋪，電動扳手很快嗚嗚地響起來。
快遞站的門面不大，縱深卻深，像個細長的口袋。前半截擺著三個鐵皮貨架，空蕩蕩的；後半截是顧倚霜的工作臺，一張老榆木桌子，桌角被茶水燙出一個深褐色的圓環。桌上立著一架算盤，黑檀木框，算珠是黃楊木的，被她磨得油潤髮亮。算盤旁邊摞著三本賬冊——墨綠色封面的是《實物資產》，牛皮紙的是《應收情感賬款》，最新添的那本燙金字的，寫著《年代氛圍資產》。
她坐下來，從抽屜裡摸出一管牙膏狀的軟膏，擠出一點塗在拇指上。丹參的苦氣漫開來。就在這時，快遞站門口的風鈴響了——那是她用三十七個舊鑰匙串成的，每把鑰匙都來自不同的年代，最老的一把是銅製的，齒痕幾乎磨平。
進門的人瘦得像根竹竿，黑色衛衣的帽子扣在頭上，帽簷壓得低，只露出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像在確認門牌號，然後拖著步子挪進來。運動鞋的鞋底磨偏了，右腳的橡膠邊緣裂了道口子，走路時每一步都帶出一聲極輕的“吱”。
“你好，”他聲音啞，像是三天沒開口說話，“我在網上看到……”
顧倚霜把軟膏的蓋子擰回去，指尖在賬本封面上敲了敲：“說具體點，看到什麼了？”
“時間情感包裹。”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碎了一角，裂紋像蛛網從左上角蔓延到中間，“就是說，可以……配送某種感覺？”
“不是感覺。”顧倚霜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貨架旁。她伸手在最上層摸索了一下，取下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寫字，但右下角貼著一枚小小的圓形貼紙——畫著半片西瓜。
“坐。”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示意程式設計師坐到對面的摺疊椅上。那把椅子缺了顆螺絲，他一坐下去就向右歪了歪，他趕緊扶住桌沿穩住身體。手指碰到桌邊那個褐色水漬時，他縮了一下。
“姓名。”
“……林遠。”
“職業。”
“前端開發。”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是最近在休病假。”
顧倚霜看了他一眼，沒問什麼病。她拿起算盤，食指一撥，上排兩顆珠子“啪”地靠向橫樑。“病假多久了？”
“三個月。”
“三個月零五天。”林遠糾正道，聲音更低了，“西月三號開始休的。”
算盤珠子又跳了一聲。顧倚霜從賬本夾層裡抽出一張表格，紙質泛黃，像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鋸齒狀的撕痕。她推過去，又遞了支圓珠筆。
“填一下，“你最想回到哪一天，精確到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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