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灼野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來。那把椅子沒壞，但他坐下時還是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螺絲。他總這樣，幹什麼都先確認一遍。
“今天送了一單。”顧倚霜嚼著茄子含混道。
“什麼方向的？”
“1998年暑假。一個程式猿，失眠三個月。”
蕭灼野沒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白酒，二兩裝的牛欄山，擰開蓋子抿了一口。酒氣混著燒烤的孜然味飄開來，倒也不難聞。
“他說他外婆家後院有棵槐樹。”顧倚霜又說，“我用了皖南那捲蟬鳴，配綠豆冰棒的香氛，再加了兩片曬乾的槐葉。睡著了。”
“睡了多久？”
“不知道。我剛回來。”
蕭灼野把酒瓶擱在桌上，瓶底在榆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他看了顧倚霜一會兒，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攤開的賬本上。
“你把這個記到資產裡去了？”他指著《年代氛圍資產》那頁。
顧倚霜嚥下嘴裡的茄子，放下筷子，食指在那一行字上點了點：“編號、客戶、需求、成本、效果評估、應計收入——哪樣少了？”
“我是說，”蕭灼野的聲音低下去，像爐灶上小火煨著的一鍋湯，“你把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算進資產？”
顧倚霜看著他。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牆上，算盤的影子恰好落在影子的手掌位置，像她握著另一把算盤。
她伸手撥了一下面前那架算盤。上排一顆珠子跳下來，碰著橫樑，聲音清脆。
“它治好了焦慮。”她說，“減少了醫療支出。一個失眠三個月的程式設計師，如果繼續休病假，公司損失多少？如果去醫院開藥做治療，醫保支出多少？如果他能回去上班了，社會生產力增加多少？”
她停下來等了一會兒，像在課堂上留給學生思考時間。
“你說，這些算不算資產？”
蕭灼野沉默了一會兒。巷子外面傳來燒烤攤上有人划拳的聲音，五魁首啊六六六，鬧鬨鬨地滾過夜色。他垂著眼看桌面上那攤油漬，手指在酒瓶蓋子上來回摩挲。
“那我的火焰呢？”他問。
顧倚霜己經重新拿起筷子夾羊肉串了，聞言頭也不抬：“算。”
“嗯？”
“但目前減值準備不足。”
蕭灼野愣了兩秒，然後“嗤”地笑了一聲。他笑起來的時候眉尾那道疤會微微皺起來，像一條短促的河流。他把酒瓶朝顧倚霜那邊推了推：“來一口？”
“不喝。”她咬掉竹籤尖上最後一塊羊肉，嘴唇油汪汪的，“明天還有三單要送。1985年國營食堂紅燒肉，2001年網咖通宵後清晨的冷風，還有個要2008年奧運開幕式心跳加速的。”
蕭灼野把酒瓶收回去，自己又抿了一口。兩個人在日光燈底下坐著，一個吃燒烤，一個喝酒，中間隔著架算盤和攤開的賬本。快遞站裡安靜極了，只有鐵皮貨架某處有一隻紡織娘在叫——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來的，叫得又慢又懶，像夏天賴著不走。
“招牌換了。”蕭灼野突然說。
“嗯。”
““時間情感調節事業部”——誰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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