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倚霜是被一隻蟬叫醒的。
六月三號的早晨六點十七分，快遞站後面院子裡的那棵泡桐樹上，蟬的嗓子還沒完全開啟，叫得斷斷續續的，像一臺年久失修的收音機在調頻。她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睜了眼，盯著天花板上一道水漬看了十幾秒。水漬的形狀像半張地圖，又像一塊潑翻了的墨。
她坐起來，腳踩進拖鞋裡。拖鞋是深藍色的，左腳後跟磨薄了一層。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被單上一條線頭，然後起身去洗臉。
冷水撲上臉的時候，她腦子裡己經開始過今天的日程了。十點，城東的張女士要配送1985年國營食堂的紅燒肉——那單她昨天己經準備好了材料，油脂塊和花椒封在密封袋裡，配了一段國營食堂後廚的錄音，炒菜聲、鋁飯盒碰撞聲、一箇中年男人喊“三號桌的紅燒肉好了”。十一點半，城北的快遞點要補一批牛皮紙信封。下午三點，有個新客戶要諮詢2003年非典解封那天街上的人群呼喊聲。下午五點半，蕭灼野說會過來拿他那雙軍靴。
腦子裡像有根線串著這些時間，一顆一顆，整齊得像算盤珠子。她擦乾臉，對著鏡子裡那張略顯蒼白的臉看了一秒，然後轉身出了門。
快遞站離出租屋就隔一道院牆，她推開門時，晨光正從巷口鋪進來。門楣上那串舊鑰匙在微風裡轉了個角度，其中一把銅鑰匙的孔眼對準了太陽，光漏過去，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個細小的光斑，圓圓的，像一枚銅錢。
她先去給那盆綠蘿澆了水。水是隔夜的，塑膠瓶裡裝著，倒進土裡時發出咕嘟一聲。綠蘿新抽的那片葉子己經展開了，嫩綠色，葉脈清晰得像掌紋。她蹲在那兒看了幾秒，指尖碰了碰葉尖，涼涼的。
然後她進屋，開了燈，坐到工作臺前。
賬本攤開在昨天合上的那一頁。F-001那行下面，她昨天睡前又補了一行小字：“客戶後續反饋：夢見外婆的蒲扇。扇破洞，白膠布補。該細節未經任何素材刺激，系客戶自發記憶重建。”她在“自發記憶重建”下面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這種現象她見過。不是第一次了。有些人收了包裹之後，會夢到一些連她自己都沒放進去的細節。她給那個送1995年梅雨天氣的老太太配了樟木箱的氣味和雨打芭蕉的聲音，結果老太太夢見了她父親在閣樓上拉二胡。她父親是個啞巴，一輩子沒拉過二胡。但老太太堅持說夢裡聽到的就是二胡聲，調子是她父親唯一會哼的那首《二泉映月》。
顧倚霜從前在賬本上把這種現象歸為“客戶主觀疊加效應”，歸在副作用那一欄裡。但今天她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忽然覺得“副作用”這個說法不太對。
她把筆帽扣上，正要翻到今天的配送計劃頁，手機響了。
是謝枕瀾。
電話接通後，那邊先是一陣衣料摩擦聲，然後是謝枕瀾清冽的聲音：“顧倚霜，你今天上午有空嗎？”
“十點有單。”顧倚霜說，“怎麼了？”
“我這邊有個東西想請你看看。”謝枕瀾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一個盒子，寄到我辦公室的，署名是“時間情感調節事業部”，但寄件地址寫的是你們快遞站的地址。”
顧倚霜皺了下眉：“我沒寄過。”
“我知道。所以想請你過來辨認一下。”
顧倚霜把筆放下。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今天的日程下面添了一行：“9:00 謝枕瀾處·不明包裹”。字型比平時小了一號，右上角還加了個三角符號，表示優先順序。
“我現在過來。”
她鎖了快遞站的門，騎車穿過晨光裡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早餐攤的蒸汽從每個巷口冒出來，豆漿的焦香混著油條的脆響，有人蹲在路邊嗦豆腐腦，塑膠勺颳著碗底發出滋滋的聲響。她騎得不快，路過一個賣梔子花的老太太時剎了一下車，買了三朵。一塊錢一朵，老太太用細鐵絲把花莖纏在一起遞給她，花瓣上還帶著晨露。
她把梔子花別在車筐的鐵絲網上，白色的花朵在風裡一顫一顫的。
謝枕瀾的診所在城東一棟舊寫字樓的西樓。門面不大，白底藍字的招牌寫著“枕瀾心理工作室”，但招牌右下角貼著一小塊金色貼紙，是一個極簡的算盤圖案——顧倚霜去年貼上去的。她當時喝了點酒，非說謝枕瀾的診所以後會有算盤的事兒，謝枕瀾由著她貼了。
她上樓時，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一盞滅一盞，踩到三樓時燈徹底不亮了。她摸黑上到西樓，推門，門沒鎖。
謝枕瀾坐在辦公桌後面，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沒穿，只穿了件淺灰色的薄毛衣。他面前擺著一個牛皮紙盒子，大小跟鞋盒差不多，封口貼著一張圓形貼紙——跟顧倚霜快遞站用的那種一模一樣，半片西瓜。
“我沒見過這個。”顧倚霜把車筐裡那三朵梔子花抽出來，放在謝枕瀾桌角的玻璃杯旁邊，“誰送來的？”
“昨天下午，一個跑腿小哥放前臺就走了。前臺小姑娘以為是你的東西，就給我拿進來了。”謝枕瀾把盒子推過來，“我昨晚拆了外封，裡面還有一層，沒再開啟。”
顧倚霜低頭看那個盒子。封口的西瓜貼紙確實跟她用的一模一樣，但她認得出來那不是她的。她的貼紙是定製的，半片西瓜的籽是三顆，呈三角形排列，而這上面的籽是西顆，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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