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蕭灼野的聲音低下去，“那年我二十一，在廣州混。有個遊戲廳老闆欠了我朋友的錢，我上門去要。老闆把門鎖了，從裡面反鎖。我一腳踹開的。”
“你朋友拿回錢了嗎？”
“沒有。”蕭灼野笑了一聲，乾巴巴的，“我踹開門進去，老闆不在。櫃檯裡坐著個小孩，十三西歲，縮在角落打遊戲。他說老闆跑路了，欠了他三個月工錢。我朋友的錢也在裡頭。我看了看，沒拿遊戲廳裡的東西，把身上帶的幾百塊給了那小孩。”
“為什麼？”
“因為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蕭灼野抬起眼睛看顧倚霜，他的瞳孔在日光燈下是深褐色的，很亮，“他說‘哥哥，你靴子跟我爸的一樣’。他爸死了，工傷，賠的錢被親戚拿走了。他跑出來打工，沒人要他，只有這個遊戲廳老闆收他看店，看了半年一分錢沒給。”
他把靴筒內側翻出來給顧倚霜看。內襯上確實有道刮痕，皮面被鐵皮邊緣劃開一條口子，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纖維層。
“那小孩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蕭灼野把靴筒翻回去，“我後來再去廣州找過，遊戲廳拆了，那條巷子改建商場了。沒人記得他。”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我希望他還活著。”
這句話很輕，輕到幾乎被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蓋過去。但顧倚霜聽見了。她聽見他說這句話時嗓子裡的那一點澀，像沙子掉進了齒輪裡。
“2023年療養院，”她輕聲說，“是謝枕瀾那個療養院嗎？”
蕭灼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靴子重新放回桌上，擺得很正，鞋頭朝外。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部，看著天花板。
“對。”他說，“去年秋天，我去看一個人。在療養院待了三天，那三天裡我就在走廊裡來回走。每天走十幾個小時。走廊不長，來回大概西十步。三天走了兩千多趟。”
“看誰？”
“我師父。”蕭灼野說，“教我跑貨的。早年在東北跑長途貨運，後來不跑了，一個人住。前年開始記性不好，去年確診了阿爾茨海默。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己經認不出我了。”
他停了停。手指在腹部交叉的地方輕輕敲了兩下。
“我在走廊裡走了三天，他就在病房裡坐著。我每次走到門口就往裡看一眼，他有時候在看電視，有時候在疊衣服，有時候就乾坐著。最後一天我要走的時候，我進去跟他說‘師父，我走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跟1989年上海那個老頭一模一樣——空的。但他忽然指了一下我的腳，說‘你這靴子，好看，結實’。”
蕭灼野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很短，半秒都不到。他清了一下嗓子，繼續往下說。
“他不記得我名字了，不記得我這個人了，但他記得這雙靴子。”
顧倚霜低下頭。她看著桌上那隻舊軍靴，鞋底幹泥巴碎成的粉末還在桌面上，細細的一攤。她伸出手指，在那攤粉末裡畫了一條線，又抹掉了。
“所以你把這雙靴子留到現在，”她說，“是因為他們都記得它。”
“嗯。”
“老太太記得它，上海的老頭記得它，廣州的小孩記得它，你師父也記得它。他們記不住你，但記住了你的靴子。”
蕭灼野沒說話。他的下巴微微收著，眼睛垂下去，看著桌面上被顧倚霜抹平的那攤泥粉。日光燈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平時不顯的細紋照出來了——眼角有幾道，嘴角兩側有更深的，眉尾那道疤旁邊還有一道更細的，像被什麼劃的。
“你算得對。”他忽然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情感附加值無限。因為穿著它的人幹過一些事，那些事被記住了。被誰記住不重要，反正被記住了。”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截，右前腿終於徹底離地，歪了一個角度。他沒管。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靴子，抱在懷裡，靴底朝外，幹泥巴又掉了一些在他手臂上。他低頭拍了拍，沒拍乾淨，索性不拍了。
“舊的那雙我留著，”他說，“你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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