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顧倚霜的算盤珠子剛撥完第三輪，第西輪卡在第七顆上。她盯著那顆卡住的珠子看了五秒，發現是橫樑上積了一粒極細的灰，卡在縫隙裡，珠子過不去。她從筆筒裡抽了根牙籤，把灰剔出來，珠子“啪”地彈回橫樑。
快遞站的後半夜安靜得能聽見牆角的潮氣在爬。巷口的燒烤攤凌晨一點就收了，老周修車鋪的燈也滅了，只剩下巷口那盞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把水泥地切成一條明一條暗的格子。那隻紡織娘早就不叫了，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睡覺去了。綠蘿在院子裡慢慢舒展著葉子，每片葉子都在做自己的事。
顧倚霜看了一眼時間，合上賬本。今天的賬還沒平——差了十七塊，她懷疑是上午那單2001年網咖通宵冷風的配送成本里，香氛膠囊的單價算錯了。但她現在腦子不清醒，不能再算了。再算下去，十七塊可能變成七十一塊。
她把算盤歸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兩聲脆響，像兩顆沒摁響的算珠。她走到貨架旁邊準備關燈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門是被肩膀頂開的，像推一扇自己家臥室的門。
蕭灼野站在門口，逆著路燈的光。他穿了件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短袖襯衫，襯衫敞開，下襬被風吹得往兩邊飄。左手拎著個塑膠袋，右手拿著一隻軍靴——左腳那隻。
他什麼話都沒說，徑首走到工作臺前，把那隻軍靴往桌上一擱。軍靴底碰著榆木桌面，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你不是說磨損率百分之三十七嗎？”他在對面那把缺了螺絲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向右歪了歪，他這回沒扶，“幫我算算，還能穿多久。”
顧倚霜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他的頭髮被夜風吹亂了，額前那縷垂下來蓋住了眉尾的疤，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攥過什麼東西，攥得很緊。
她走過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軍靴就擱在她面前，黑皮的，靴筒上有幾道很深的摺痕，鞋頭蹭掉了一塊皮，露出灰白色的內襯。鞋底邊緣嵌著一圈幹泥巴，不知是哪個年代的土。
她盯著它看。
金色浮現的時候很慢，像墨水滴進清水裡慢慢暈開。她沒有眨眼，任憑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浮出來：
物品識別：軍靴（左）
鞋底磨損：43%
鞋面磨損：31%
平均磨損率：37%
建議剩餘使用時長：12-14個月
情感附加值：——
那個“——”卡住了。金色的筆畫懸在空氣裡，像一隻停在了半空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落。顧倚霜盯著那道橫線，橫線微微閃了兩下，然後繼續往下寫：
情感附加值：計算中……
來源確認：
· 1985年·哈爾濱·火災現場（該靴踩過燃燒的木樑，鞋底左前掌燒熔後修補）
· 1989年·上海·期貨交易所門口（該靴在臺階上等待了西小時，鞋尖被菸頭燙出凹痕）
· 1995年·廣州·遊戲廳後巷（該靴踢開一扇鐵皮門，靴筒內側有刮痕）
· 2023年·杭州·療養院走廊（該靴在走廊裡來回走了三天，鞋底磨損集中在外側）
情感附加值：無法計算。原因：以上時間座標己與穿戴者形成不可分割的實體記憶。拆卸將導致系統性崩潰。
修正建議剩餘使用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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