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號那天，謝枕瀾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像舊棉絮。她在床上躺了幾分鐘，然後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西十三。她設定的鬧鐘是六點整，但身體比鬧鐘先醒了。這是她在醫學院讀本科那幾年養成的習慣，考試前總比鬧鐘早醒十幾二十分鐘，腦子裡裝著事，睡不踏實。
她坐起來，把被子疊好，去廚房燒了壺水。水開之前她去陽臺給那盆薄荷澆了水。薄荷長得瘋了，枝條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她剪了兩枝插在水杯裡，擱在廚房窗臺上。
水燒開了，她泡了杯綠茶，端著杯子坐到書桌前。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創傷心理學導論》，書頁間夾著十幾張便利貼，藍的黃的粉的，每張上面都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她合上書，把這些便利貼一張張揭下來，按顏色分好，夾進不同的書頁裡。
然後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是昨天下午收到的，壓在診所前臺的快遞堆裡。她拆開之後看了三遍，確認沒有看錯，然後把它摺好放回信封裡，擱進抽屜，沒有跟任何人說。
淵京大學醫學院。時間創傷心理治療方向。首批研究生。擬錄取通知。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茶杯壓著一角。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了，灰藍變成淺灰，又變成白。樓下有賣豆漿的推著車經過，吆喝聲從巷口滾過來，黏糊糊的，拖著尾音。她聽著那聲吆喝，把茶喝完了。
上午九點，她去了診所。前臺小姑娘正在跟一個快遞員掰扯簽收的事，看見她進來喊了聲“謝醫生早”。謝枕瀾點點頭，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還是那個樣子。白牆，瘦竹水墨畫，聽診器掛在畫旁邊的圖釘上。她今天看那副聽診器看了兩秒——上週顧倚霜在這兒站著的時候眼睛突然抽了一下，她記得。顧倚霜說“沒事”，但謝枕瀾看得出來那不是沒事。她後來說要去做檢查，也不知道做了沒有。
謝枕瀾把白大褂穿上，拉開椅子坐下。上午預約了兩個諮詢，一個是老客戶，長期焦慮的中年男人，另一個是新轉介過來的，據說有過“時間感知異常”的經歷。她翻開預約本看了一眼，然後在第二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這個新客戶——備註欄寫著“疑似時間難民”。這個詞是她最近才頻繁見到的。淵京大學那邊給她發了一批參考資料，裡面有一整章都在講“時間難民”這個概念。指那些因為時間畸變而被丟擲原本時間線的人，他們可能來自過去，也可能來自未來，被卡在某個時間縫隙裡進退兩難。有些人在時間夾縫裡待了太久，出來之後出現嚴重的心理問題——分不清記憶和現實，對時間流逝的感知紊亂，甚至出現“時間幻肢痛”，覺得某段被剝離的時間還在那裡，像截肢後仍然能感覺到的腳趾。
謝枕瀾看完那批資料之後失眠了三天。她以前覺得自己研究創傷心理己經夠接近人間疾苦了，但時間創傷的維度完全不一樣。她本科時做過一個案例，一個老兵，創傷後應激障礙，每次聽到汽車回火的聲音就會趴到地上。她當時跟了三個月，老兵的症狀緩解了一些。但時間創傷不一樣——這些患者不僅受過傷，他們還丟過時間。他們可能被卡在1937年的某一天裡迴圈了十年，出來的時候外面只過了三天，但他們的皺紋長了十年那麼多。或者他們穿越到了未來，看到了自己不該看到的東西，回來之後眼睛裡那種神色就再也洗不掉了。
十點鐘，第一個客戶來了。是那個中年男人，姓趙，做外貿的，長期失眠。謝枕瀾跟他聊了西十五分鐘，用了些常規的放鬆技巧，結束時老趙說“好一點了”。謝枕瀾在病歷上記錄：情緒平穩，入睡困難持續，建議繼續正念練習。她沒提時間創傷，這還輪不到她提。
第二個客戶遲到了十分鐘。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穿一件肥大的灰色衛衣，帽子拉到頭頂，把臉遮了一半。她進門時先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像在確認房間裡沒有別人。謝枕瀾注意到她的視線在牆上的聽診器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坐吧。”謝枕瀾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女孩坐下來，把帽子往後撥了撥。她有一張很年輕的臉，但眼下烏青一片，嘴唇乾得起皮。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來絞去，指甲邊緣全是咬痕。
“林晚？”謝枕瀾看了一眼預約本上的名字。
“嗯。”
“你之前有看過心理醫生嗎？”
“看過。”林晚的聲音很低，“說我是焦慮症，開了藥。吃了沒用。”
“你覺得自己是什麼問題？”
林晚沉默了很久。謝枕瀾沒催她，就那麼坐著，茶杯在手裡慢慢轉。牆上的鐘走了西格，秒針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我總覺得，”林晚終於開口了，“我好像丟了一段時間。”
謝枕瀾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她繼續。
“去年十一月七號，”林晚說，“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我早上出門去上班，在公交站等車。然後我眨了一下眼，就站在了下午五點的地鐵口。中間那八個多小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在幹什麼。我手機裡的記錄顯示我上午九點給公司發過一條微信說‘到了’，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發過。”
她停下來，手指絞得更緊了。
“然後這半年裡，我又‘丟’過三次。每次都是眨眼之間，時間就跳過去了。有時候跳幾個小時，有時候跳一整天。我看了神經科，做了腦電圖，醫生說沒有癲癇。他們讓我來看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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