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倚霜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報表。“如果開始丟時間，會怎麼樣？”
“不知道。”謝枕瀾說，“但我的方向就是研究這個。如果深淵真的有這種副作用，那我讀這個研究生，剛好可以把研究跟你們快遞站的東西結合起來。陸教授以前參與過深淵計劃的早期評估，他手上有資料，有案例，有治療經驗。我可以在他那邊做研究，同時定期回來——”
“回來當我們的專屬心理醫生？”蕭灼野打斷她。
“回來當你們的眼睛。”謝枕瀾看著顧倚霜，“你幫我看了那麼多東西，我也該幫你看一點了。”
顧倚霜沒接話。她低下頭，把賬本翻回前面，翻到《年代氛圍資產》那一頁。F-001到F-017的記錄整整齊齊地列在那裡，每一行都寫著客戶的名字、需求、配送成本、效果評估。她的手在這些字上慢慢劃過，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自己剛才寫的那行新科目。
“謝枕瀾·研究生·時間創傷心理治療。支出：學費（由霜火基金會資助）。收入：未來治癒的可能性（無法計量）。餘額：正。”
她伸手拿過算盤，上排撥下三顆珠子，下排撥上兩顆，手指撥動珠子時發出“啪、啪、啪”三聲脆響，像三顆石子扔進水裡。
“餘額正了。”她說。
蕭灼野從貨架上彈起來。“行了行了，別光算了。謝枕瀾讀研究生這麼大的事，你就撥兩顆珠子？”
“你想怎樣？”
“慶祝啊！”蕭灼野兩手一攤，“我請客。燒烤攤，羊肉串管夠。”
“你上次請客最後是我付的錢。”顧倚霜頭也不抬。
“那次是意外，我錢包丟了。”
“錢包丟在你自己褲兜裡，我親眼看見你掏出來的。”
謝枕瀾笑了一聲。她這一笑，氣氛就鬆下來了，像繃緊的皮筋突然被剪了一刀。蕭灼野撓了撓頭，乾咳了兩聲，轉頭看向窗臺上的保溫袋。
“那——熱碗紅燒肉？”他說，“上次從1995年側配過來的那批，你不是還剩了一罐陶罐底子嗎？”
顧倚霜想起來了。上週配送完那批紅燒肉，陶罐底部還留了一層凝脂，她拿保鮮膜封了擱在冰箱裡。那層凝脂裡浸透了紅燒肉的香料和油脂，加熱之後能還原七八成原味。
“可以。”她站起來，從冰箱裡取出那個陶罐，揭開保鮮膜，一股冷香撲出來——是醬油、冰糖和八角混合的味道，被低溫鎖住了，現在釋放出來，在快遞站狹長的空間裡漫開。
她把陶罐放進微波爐，設了兩分鐘。微波爐嗡嗡地轉起來，陶罐裡的凝脂開始融化，發出“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香氣一層層地鋪開，先是醬香，然後是肉香，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糖甜。謝枕瀾的鼻子抽了一下，蕭灼野也不自覺地往微波爐那邊湊了湊。
“叮”一聲，微波爐停了。顧倚霜戴著手套把陶罐端出來，放在工作臺上。三雙眼睛圍著那個小小的陶罐。
“就這一罐底子，”蕭灼野說，“夠誰吃的？”
“一人一勺。”顧倚霜從抽屜裡翻出三個一次性勺子，是上次叫外賣剩的，勺柄上還印著“張姐餃子館”的紅字。她把勺子分發下去。
蕭灼野第一個動手。他拿勺子舀了一勺，勺底沾了一層褐色的肉脂，上面浮著細碎的花椒粒和一片姜。他把勺子整個塞進嘴裡，咂了兩下，眼睛眯起來。
“嗯——”他含混地哼了一聲，“這味道……怎麼形容呢……”
“什麼味道？”
“像小時候我奶奶燒的肉。”他說完這句就沉默了，把勺子放下，舔了舔嘴角。
謝枕瀾也舀了一勺。她吃得很慢，勺子在嘴裡停了三秒才抽出來。然後她笑了，笑得比剛才更用力，眼角彎起來。
“這個，”她說，“吃了就有力氣背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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