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回宮的回宮、回府的回府，略放下心來的裴少卿轉而去探看百里言褣的情況，好在傷口沒裂開得太過嚴重，血己經止住，重新包紮後，百里言褣沒多久便睡下了。
眼看快到子時，裴少卿剛想在外間休息一會兒，蘇蔽情卻意外地回來了。
“怎麼不跟在公主身邊？”裴少卿躺在榻上問道。
蘇蔽情恭敬行禮，平淡轉述，“公主讓奴婢回來賠個不是，說方才心情不好，並不是衝著公子發火。”
雖然這話從蘇蔽情那冷冰冰的嘴裡說出來，少了幾分溫情，但裴少卿依舊很受用，他側過身，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又問道：“公主可還說了什麼？”
榻上的人裡衣半敞，一個懶腰伸得彷彿玉弓滿張，頗有幾分勾人的暖色，只可惜這場景落在了蘇蔽情的眼中，見了這般風流神韻，她的語氣卻仍是古井無波，“公主說，若是公子心中仍覺委屈，那就等後天，公主回府後親自來寬慰。”
“後天？扶波國的使臣不是明天就走了嗎？”
“應是仍有軍務要處理。”蘇蔽情也說不好沐容與的行蹤。
“嗯。”裴少卿點點頭，這方面的事他不好深問，“你先回去吧，告訴公主少卿並無委屈，只是擔心她氣壞身子，讓公主好好休息，不必記掛府上。”
蘇蔽情搖頭道：“公主讓奴婢來照顧百里殿下，還囑咐公子回芷瀾軒歇息。”
還是那句話，蘇蔽情可能殺人在行，照顧人就顯得不那麼……這是大家的共識，裴少卿故而拒絕了，打算繼續留在這裡。
“公主特地強調不讓公子睡在此處，說您在榻上睡不好，上次睡便頭疼了一天，若放心不下百里殿下白天過來照顧便是，晚上還是回芷瀾軒為宜。”
“……那好吧。”裴少卿也並不覺得逞這個強有什麼意義，他確實對睡覺的環境要求較高，既然沐容與都把蘇蔽情派回來了，那守上一夜總還是問題不大的，反正百里言褣己經睡了，只需守在一旁時常探看，倒也不用過多照顧。
可是兩人大概誰也不會想到，其實從蘇蔽情進來後沒一會兒，裡間的人便因為聽見人聲，而從淺眠中清醒過來，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片刻後，極輕的關門聲傳來，百里言褣在這張寬大的床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來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不止不粗枝大葉，反而是心細如髮。
她若想記掛著誰，便能將那人生活中的細微習慣都放在心裡。只是話說得重了些，都沒隔上一個時辰便要專門派人來安撫，她捨不得裴少卿多承受一刻的委屈，又怎會捨得自己心尖上的人來照顧自己一夜呢……
若是如此，還叫他怎麼相信沐容與這半個月來是因為疏忽大意，所以才釀成今日之事。
十幾天裡，哪怕她只是隨便派個人去留仙閣看一次，就一次，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可是她沒有，一次都沒有。
在他傷口崩裂、頭暈目眩的時候，卻只得到了幾句怒吼，即便鮮血淋漓地展現在她面前，可最終卻因為加重了傷情而被責備。
然而沐容與看都沒再看一眼便走了，深夜讓侍女回來，叮囑的卻是讓裴少卿不要留在這裡。
原來她會道歉、她會說溫柔的話、她甚至會哄人，還可以把哄人的日子都先定下來，可她一個字都沒讓人帶回來給自己，即使傷口崩裂，即使馴獸釘移位，也依舊一個字，都沒有……
平心而論，他從來都沒有奢求過沐容與會對他好，他也知道裴少卿是被沐容與捧在手心裡人，只是在此之前，他不知道沐容與若想寵一個人會到這種地步，便以為或許對他也不算是太壞，甚至還欣慰地相信沐容與只是粗心才忘記檢視留仙閣裡發生著什麼。
可今晚這兩相對比如此明顯，便讓他明白，沐容與對他該是厭惡到了何種程度。
所以他自嘲地笑，像個被欺負到極致而精神失常的瘋子，在這深夜裡越笑越燦爛，要不是被毒啞了，現在的他肯定笑出了聲。
他笑自己初見竟心生悸動、笑自己臨死前還貪戀地想望上一眼、笑自己因三言兩語的解釋就想相信那個人。
跪在一叢荊棘中尋找一朵花，鮮血與露水在晨光裡同樣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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