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燈籠晃著昏黃的光,巡夜宮人零落的腳步聲遠一陣近一陣,像潮水漫過空無一人的灘塗,又退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寂靜。
百里言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披著件淺青色的披風,手裡捏著一枚溫潤的棋子,面對著眼前空曠的棋盤,這枚棋子卻久久未曾落下。
他沒想到那晚沐容與急匆匆地出門而去後,竟就是分開的時候了,及至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手中沒有任何一件可以用來想念沐容與的東西。
哪怕是一支簪子、一個珠花,或者是一方手帕也好,可是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只留下了一些沐容與教他下棋的記憶,所以便在棋盤前懷念,可是想得太入神,以至於手中的棋子遲遲沒落下。
原來夢醒只在一瞬,被拋棄也只在一瞬……遠處隱約傳來一聲孤雁的啼鳴,悽清得像是從夜的骨髓中滲出來的,燭火微微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屏風上,又長又薄,伶仃得像一痕墨。
夜還很長,長到足以讓一個失落的人,把心底的酸澀反覆品嚐,一遍又一遍。
廊下的腳步聲突然變得清晰,跟著響起的兩聲敲門聲讓百里言褣回過神來。
“百里殿下,我見你房中亮著燈,是還沒睡嗎?”
沐璟萱的聲音,百里言褣於是應了一聲,讓他進來了。
“睡不著?”沐璟萱問道。
百里言褣苦澀地搖搖頭,反問道:“殿下怎麼也未歇息?”
“我纏著師父講宮外的故事來著,後來因為時辰太晚,剛被師父趕出來了。”沐璟萱坦然道:“路過這裡看你房中亮著燈,於是進來問問,是哪裡不適應嗎?住不慣?”
“江大人佈置得極妥帖,各處都好。”百里言褣拿著手邊的棋子隨口找了個理由,“只是下棋一時忘了時辰。”
沐璟萱看著那寥寥几子的棋盤,也不知道這能忘了什麼時辰……總之看著百里言褣不像是開心的模樣,於是便轉移了話題,“我聽師父說,你字寫得極好,西哥也有意讓我和你學學,反正也睡不著,不如現在就教我寫幾個?”
來長寧宮之前,沐璟桓確實和百里言褣說過此事,只不過百里言褣以為是沐璟桓的謙詞,所以也沒放在心上,一個養在宮中的皇子,文墨師傅定有多個,寫字再不好能不好到哪裡去。
可當沐璟萱提筆寫了幾個之後,百里言褣才發現皇上似乎並不是謙虛……
倒也不能說是歪七扭八,就是橫豎間都透著奇怪的僵首,既沒章法也沒筆韻,百里言褣看著他的字,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見笑、見笑。”沐璟萱搔了搔頭,有些不好意思。
“不如就先寫一個‘沐’字吧。”百里言褣一邊蘸墨寫著一邊說道:“‘沐’這個字能練到很多筆畫,殿下將筆握得鬆些再試試。”
沐璟萱有些驚訝地看著百里言褣筆下那個蒼勁中不失秀美的“沐”字,心中一動,便讓百里言褣將他的名字都寫下來。
待百里言褣停筆,沐璟萱將其拿起來細看,名字還是那個名字,可經百里言褣一寫,看著似乎都生出幾分風雅來。
原來說這個景國皇子寫字好不是吹噓啊……沐璟萱收起了白天的時候因為見他病弱而生出的幾分輕視,認真地拿起筆來臨摹著也寫出一個“沐”字。
可是眼見是一回事、落筆又是另一回事,沐璟萱脊背都在用力,可寫完依舊是“見笑”的程度。
正在暗自嘆氣時,手中的筆卻突然聽話起來,百里言褣引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寫著,點如墜石、橫若列陣,寫到最後一捺的時候,百里言褣的拇指輕輕壓了一下他的指節,那筆鋒便緩緩地鋪開、收攏,像只停歇的燕子展了展翅膀。
紙上的“沐”字墨色飽滿,筋骨端正,沐璟萱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百里言褣的手,這樣纖細的手,怎麼寫出的字透著剛正的風骨?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沐璟萱因為自己此前的偏見而有些羞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