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華》的前半段,百里言褣依舊按照原曲彈奏,若繁花開滿山谷,絢爛而又美好。
他彈得很慢,慢到似乎每根琴絃的震動都清晰可見,慢到殿內的排排燭火都跟著一明一滅,在人們跟著琴音陶醉時,忽地一個低音沉沉地壓下來,滿殿的喘息都被這一聲墜住了。
這聲音彷彿不是從琴上發出的,而是從地底深處漫上來,帶著陳舊而潮溼的哀傷,彷彿那所有豔麗繁花,在這一剎那全都落盡。
撫琴的人低垂了眉眼,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幽深得像是山間終年不散的霧,在朧城時,他彈的是一朝春盡的可悲和自己前路的渺茫,而今晚,這悲慼裡又裹挾了愛而不得的無奈與酸澀。
他不知道沐容與能不能聽得懂,這琴聲裡有他的來時路,有他的往日悲,更有他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意。
纖細的手指在琴絃上起落,像是白鶴的羽翼在輕掃這世間的悽迷,沐容與的目光從他的手指逐漸上移,在他鼻樑那一片長睫投下的陰影上停住。
她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眼前的人心中壓抑了很多情緒,可那些情緒如洪水一般又被築起的高壩攔住了,越積越多,讓沐容與覺得萬一哪天決口,恐怕連她都會被淹沒。
琴聲逐漸低緩細碎,如深秋冷雨敲打殘窗,滿是無處言說的隱忍哀婉,結尾時卻重撥了一聲羽弦,瞬間宛若孤雁失群,空曠而又荒涼,聽得人心頭驟然一顫,許多人都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滿堂金玉榮華,竟都壓不住這一曲浸透骨髓的悲涼,連剛首如鐵的沐璟霆都忍不住望向了這個瘦削的身影,初見時他還不滿於這個孩子的纖弱,眼下卻帶上幾分同情了。
餘音久久不散,一時間無人說話,有些人抬起袖子默默掩住了臉。
百里言褣收回手,緩緩舒了一口氣,平穩住自己的心緒後,看著殿內眾人的反應,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當了,這畢竟是中秋宮宴……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小太監小跑著進來,報喜似地說道:“陛下,外面雨停了,月色極好。”
眾人望向殿外,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關於這架琴的那個傳說。
“彈奏此琴果然能引來月光?”沐璟桓驚訝道,而後扶著太后緩步走向了殿外。
原本也該到了一同賞月的時辰,於是殿內眾人三三兩兩地跟在沐璟桓和太后的身後向殿外走去。
可百里言褣見沐容與仍坐在原地沒有動作,他便也不知該不該出去,於是便駐足在了原地。
片刻後,他沒等來沐容與,卻等來了文廣王——“百里殿下一曲,著實驚豔。樂者,心聲也,本王見過太多重技、炫技之人,能參透以音載情的卻是寥寥,百里殿下年紀輕輕能有這份琴心風骨,可謂是世間難覓。”
一首未動的沐容與似乎就在等這個時機一般,文廣王話未說完之時便隨之一起來了百里言褣身邊,待他話音剛落,便接道:“能讓皇叔如此欣賞可真是難得,不過他終究還是年紀輕些,未來尚須良師教導,皇叔可願點撥一二?”
百里言褣看向沐容與,他明白為什麼沐容與要讓他彈琴了,其實目的就是彈給文廣王聽,文廣王極風雅,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西大名琴中有一架就在文廣王府中,沐容與這是想引起文廣王的注意,再借由百里言褣來拉近和文廣王這個宗室之首的關係。
原來這又是一場利用,百里言褣的心底泛起幾分苦澀,可又忍不住想,其實利用也好,起碼自己對她有用的時候,她就不會輕易拋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