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馬車穩穩停在倫敦郊外收養所的雕花鐵門外,初春的風裹著微涼的溼氣,透過車簾縫隙鑽進來,卻吹不散車廂裡沉滯的氛圍。
塞繆爾端坐在車廂內,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封燙著伊莎貝拉侯爵紋章火漆的信函,紙張的質感微涼,卻像一塊重石,壓得他心頭翻湧起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今晨霧氣還未散去,伊莎貝拉派來信使的傳話還清晰迴盪在耳畔:
女侯爵感謝塞繆爾勳爵朋友的善意,準允對方夫婦前往收養所與孩子們接觸一番,是否準允收養,須經女侯爵批覆後再議。
塞繆爾痛苦地閉上眼睛,他太清楚這份妥帖剋制背後的深意。
伊莎貝拉從不是咄咄逼人之輩,她分明看穿了他那句“朋友收養”的託詞,看穿了此事藏著他不願示人的家族隱秘,因此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深究半分,不戳破他的難堪。
這封準允的信函,是給足他情面的臺階,卻也是無聲的提醒,像一道溫柔卻堅定的界限,提醒他無論心中藏著何等權衡與掙扎,都不可越過做人的底線,不可對那無辜的孩子動半分歹念。
他不得不承認,這份通透與體諒,讓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酸澀與無奈。
他心緒紛亂,他自己至今都未曾想好,若是真的找到了那個孩子,該如何處置。
是為了家族與聯姻的顏面,將其徹底藏匿,遠送他鄉永不相見,還是尋個穩妥人家妥善安置,讓她安穩度日?極端的念頭在腦海裡閃過,卻又被他強行壓下,而伊莎貝拉那道“須經她批覆”的規矩,反倒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將他從失控的邊緣牢牢拽住。
手指不自覺收緊,將信函捏得微微發皺,塞繆爾緩緩抬眼,望向窗外那座靜謐的收養所,眼底的暖意瞬間褪去,只剩下慣有的冷漠。
這場聯姻,是家族利益的交換,他對伊索爾德沒有情誼,卻也願意給予尊重,但絕不允許出現不受控制的危險因素。
車廂外傳來輕淺的叩門聲,是他的貼身男僕喬在等候吩咐。
塞繆爾神色淡漠,將手中的信函遞出窗外。
喬連忙雙手接過,垂首低聲稟道:
“勳爵請放心,平日裡伊索爾德夫人、安妮.德包兒小姐,還有喬治安娜.達西小姐,皆是午後才會來此處照料孩子、打理慈善,此刻並不會在。”
塞繆爾只是微微頷首,冷漠地揮了揮手。
喬躬身領命,捧著信函,帶著等待在一側假扮夫妻的兩名手下,吩咐一番後,朝收養所走去。
兩個小時的等待匆匆而過,喬神色凝重地回來:“勳爵,萊斯特郡收容的適齡女童皆己核查完畢,無符合條件者。”
塞繆爾眸色微沉,周身氣壓悄然降低。
喬緊接著補報關鍵資訊:
“我們將所有涉及的孩子挨個問詢了一番,得到一個又用的訊息。他們被治安官集體安置前,有位沃裡克郡來的年輕貴族,領走了兩名同齡女童。此人極淺金棕色頭髮,深邃墨藍色眼眸,氣質溫文爾雅,手持黃金金屬頭手杖,杖頭上刻有鳶尾花形。
無需多餘贅述,這寥寥數語的特徵,瞬間在塞繆爾腦海中勾勒出清晰人影——沃裡克家族繼承人,伊索爾德那位素來敦厚溫和的兄長,菲利克斯勳爵。整個沃裡克郡,再無第二人有這般標誌性的髮色眼眸,更無他人會用鳶尾花手杖,那是家族專屬的紋飾。
本是流落不明的隱患,竟被這位看似溫順無爭的妻兄悄悄攥在手中,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塞繆爾從不怕醜聞外洩,以他的身份,只需以丈夫之名否認,便能壓下所有流言,可他絕不能容忍失控,更不想沾手髒事去了結此事。
他神色冷寂,沒有絲毫遲疑,淡聲下令:“去伯明翰伯爵府。”
車輪軲轆轉動,朝著伯爵府疾馳而去,這一趟,他不為問罪,只為讓菲利克斯給一個徹底的了斷,將這顆定時炸彈,徹底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艾爾文俱樂部裡,菲利克斯正與人打牌,猝不及防,收到了父親緊急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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