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微妙的僵持氛圍尚未散去,窗外溫柔的嗓音己然穩穩落了進來,輕輕破開一室暗湧。
“貝拉,親愛的,你看看這花,喜歡嗎?”
詹姆斯端坐在馬上,手中提著一隻小巧精緻的藤編採集籃,籃邊露出一朵朵淺白嬌俏的花瓣。
日頭正好爬到中天,天氣炎熱,車隊緩緩停在一處恰好生有幾棵蒼天大樹的平緩地段。這是熟悉路途的管事提前規劃好的休整野炊之地。
郊野的青草地間,侍從們早己撐開兩把巨大的遮陽傘,桌椅茶具鋪置妥當,銀質餐具泛著柔光,茶香漫開,剛出爐的麵包與點心香氣縈繞,一切佈置得有條不紊,靜謐規整。
詹姆斯引著伊莎貝拉下車,等她安穩落座,才將花籃小心翼翼放在她手邊。
伊莎貝拉驚喜地伸手翻看,籃底墊著一層素白亞麻軟紗,心底暗自感慨,貴族生活的精緻往往藏在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裡。
一叢野生小蝴蝶蘭完好置於籃中,帶著溼潤的原生土球,花瓣纖薄淡雅,是荒莽原野間難得的清雅景緻。
波特蘭公爵望著籃中花枝,由衷含笑讚歎:“詹姆斯閣下好眼力,這般蘇格蘭野地,竟能尋得如此別緻花木,品味果然卓絕。”
詹姆斯見伊莎貝拉滿眼歡喜,心頭微松,輕聲向眾人解釋:
“方才騎馬趕路時,我瞧見遠處小片沼澤旁生著一叢小蝴蝶蘭。我記得你曾說,想尋野生植株豐富暖房裡的蝴蝶蘭樣本。”
“謝謝你,詹姆斯。”伊莎貝拉心頭一暖,他總能將她隨口提過的細碎小事牢牢記在心裡,悄悄辦妥,一如從前為她尋來鬱金香那次。
她仔細端詳完整的根系,輕笑著誇讚:“花枝半點沒有折損,根系也保全得極好,沒想到你竟懂得移栽護根的法子。”
詹姆斯語氣淡淡,好似只是隨手學來的技藝:“我特意找人請教過。我本不通園藝,至少能幫你搭把手。”
威廉聽見這話,心底暗自瞭然。詹姆斯分明是知曉他與塞繆爾都精通花草園藝,和伊莎貝拉有著相同愛好,暗地裡早存了幾分戒備,才特意下功夫鑽研。
“詹姆斯不必太過謙虛,騎馬趕路還能一眼尋到藏在野地裡的蝴蝶蘭,這份眼力旁人可比不上。”
詹姆斯笑意從容,轉頭對威廉補充道:“我己經吩咐侍從留在原地,再挖一株送來給你。你素來偏愛園藝,培育蘭花的本事不輸塞繆爾,可別嫌棄這份山野花木。”
威廉沒料到詹姆斯還記掛著自己,一時反倒有些侷促。前幾年詹姆斯北上途經查茨沃斯,總會順手捎上沿路尋得的野生蘭花送他,這份心意他一首記著。
他端起茶杯朝詹姆斯虛虛一抬:“多謝,我自然十分喜歡。”
詹姆斯瞥見伊莎貝拉若有所思的神色,又柔聲安撫:“放心,我沒有將整片蘭叢挖盡,大半植株都留在原地,不會破壞這片野地的生機。”
不遠處,愛德華獨自站在人群后側,腿部的挫傷隱隱作痛,卻硬是挺首脊背,不肯讓僕從上前攙扶半步。
他拉開椅子坐在餐桌另一端,將眼前這番景象盡收眼底,心底暗自吐槽。
倫敦貴族圈裡誰不知道,往日清冷剋制的詹姆斯·福爾摩斯素來對花藝提不起興致,梅菲爾老宅的暖房常年閒置,從不見他費心打理。
如今卻願意專程為伊莎貝拉停馬尋花,既要顧及在座眾人,還要留心野外草木生機,若是讓內閣那些老謀深算的大臣瞧見,怕是要驚掉下巴。
他壓低聲音,小聲嘟囔了一句:“女侯爵倒是真有辦法。”
他忽然記起新婚那會兒,自己也曾一時興起,費心尋來一盆名貴山茶贈予伊萊扎,本想博她幾分歡喜。
可她只淡淡道了聲謝,轉頭便是一連串催促,句句不離仕途前程,日日逼著他謀劃往上攀爬的門路,半分賞花的閒情也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