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里人聲輕緩,水晶燈流光漫溢。忽然一聲輕脆叩響——卡萊爾伯爵手執銀勺,輕輕敲了敲香檳酒杯的杯沿。
叮……叮……叮……
聲響清淺,卻恰到好處地壓下了全場交談。賓客們紛紛轉頭,望向大廳前方那面被深紅色絲絨錦簾嚴嚴遮住的空牆。
年近五十的卡萊爾伯爵並不像大多數貴族那樣因發福而身形走樣,酷愛騎馬與擊劍的他精神雋碩,身姿挺拔。
那頭璀璨的金髮漸漸褪作白金,反而更添幾分成熟魅力。他越眾而出,立在簾幕一側,深藍色眼眸從容掃過眾人。
“各位,今夜請容許我佔用諸位片刻,與大家分享一件新近收入的藏品。”他聲音醇厚低沉,難掩幾分自得,“一幅來自法國路易十西時代、皮埃爾.米尼亞爾的佳作——《王室彌撒》。”
話音落下,他微微抬手。兩側侍立的僕人上前,緩緩拉開厚重的帷幕。
錦布輕滑,一幅裝裱雅緻的油畫緩緩顯露——
路易十西與王室成員置身宮廷禮拜堂,衣袍莊重,光影沉凝,正是《王室彌撒》。
全場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讚歎,細碎而興奮的議論,從恢弘舞池的各個角落輕輕漾開。
英法戰爭打得如火如荼,然而法國的藝術品,特別是路易十西時期的佳作正是英倫貴族最為追捧的珍品,很快就有人抑制不住好奇,開口問詢出處。
一位年輕貌美的男爵夫人,輕搖摺扇,笑魘如花,率先開口恭維:
“伯爵閣下,如此稀世難尋的佳作,不知可是從倫敦近期的拍賣會上拍得?這般眼力與運氣,真是可喜可賀。”
卡萊爾伯爵唇角笑意更深,從容頷首:
“夫人好眼光。不過,這幅畫卻是拉斯提格男爵割愛予我。”
眾人火熱的目光霎時間匯聚於拉斯提格男爵身上,後者淡定地朝眾人舉杯致意:
“伯爵與我皆是藝術同好。這幅作品,是我先前從曼城一位同樣偏愛米尼亞爾畫風的友人手中所得,今日有幸轉予伯爵,也算是得其所歸。”
宴會廳正前方的社交一隅稍顯空曠,小貴族們都識趣地保持著距離,不敢貿然上前打擾;可那些心思活絡者,卻一瞬不瞬地望著這邊,隨時準備伺機上前攀談。
此次晚宴的實際主辦人諾福克公爵,便立在此處,正與晚宴上備受矚目的兩位年輕繼承人——德文郡公爵府繼承人哈廷頓侯爵威廉、斯賓塞伯爵府繼承人約翰,相談甚歡。
諾福克公爵本對德文郡公爵府的這位繼承人心存疑慮:與公爵的關係不睦、不通實務、理想主義乃至厭惡異性的傳聞,都讓他對這位未來的黨派領袖難以放下心來。
今日再見卻與一年前截然不同,他周身那層散漫不羈的少年氣竟己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穩有度的舉止與分寸恰好的談吐,再不見往日里被人詬病的執拗與衝動。
諾福克公爵對面前畫作頗為喜愛,要不是卡萊爾伯爵同屬霍華德家族,他怕是要施壓對方轉賣給他。
他忍不住對身邊二人讚歎道:“米尼亞爾的畫風以靜穆奢華著稱,果然不愧是勒布倫的一生之敵。”
威廉蹙眉研究一番,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破綻,卻也選擇了最穩妥的話術:
“聽說米尼亞爾最擅長描繪宗教場景中奢華的絲綢之物,這幅畫中絲綢質感逼真,足見以假亂真般的高超技藝。”
約翰也輕輕頷首,仔細觀摩一番後,只誇畫作,半字不提真偽:
“這幅畫中的皇家禮拜堂富麗堂皇,人物莊重,確實是一幅好畫。”
話音落下,兩人淡淡地對視了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不約而同掠過一模一樣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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