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福克公爵撫掌大笑,讚賞地看向這位年紀尚輕、卻己自有鋒芒的紳士:
“果然不愧是福爾摩斯家族的血脈。年紀輕輕,不隨流俗看畫,反倒能從時序、人物、站位裡看出真意!這般視角與眼光,實在難得。”
伊莎貝拉微微欠身,淺笑著回應:
“公爵閣下過譽了。我還年輕,藝術鑑賞本就尚需多加歷練,不過是另闢蹊徑,多說了幾句罷了。”
一旁的維奧萊特始終唇角含笑,端莊佇立,心底卻輕輕一刺。
白日花園裡的那一幕,再度清晰浮現在心頭。福爾摩斯自始至終,未曾看她一眼,未曾與她半句交談。
那份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斥責都更鋒利,也更讓她驕傲的心隱隱作痛。
在她看來,這並非因為她不配被指正,而是詹姆斯·福爾摩斯打心底裡認定:
女子,尤其貴族小姐,本就不該有這般鋒芒,也不該被視作能與男子對等論事的人。
所有這一切的發生,皆因為眼前這位俊美纖細的少年。
維奧萊特輕輕攏了攏手中摺扇,目光落回畫布之上,折射出不肯屈服的執拗。
“路易十西時代的畫作,最動人的從不是色彩或筆觸,而是那一層紋絲不亂的階級與秩序。誰站在哪裡,誰靠前誰退後,皆是定數,分毫不能逾越。”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空氣,卻又分明想要回響於在場的每一位勳爵心頭:
“就像我們身處的世界。”
不與女子談論秩序與世事,本就是在場所有紳士心照不宣的規矩。
周遭的勳爵都沒有給出明確的回應,或是敷衍一句“小姐說得是”,或是如公爵等人般淺笑不語,不置評。
伊莎貝拉認真望向畫作,也望向她,清晰地給出了一份同等認真的回應:
“秩序之下,總有看不見的張力。越是看似規整的畫面,越有人在努力站到自己該在的位置上。”
那一瞬,兩人目光輕輕一觸。沒有親近,沒有友善,也沒有了先前的暗刺。
維奧萊特心底那點因白日之事,暗暗遷怒於眼前這位少年的芥蒂,竟因這一句不敷衍、不輕慢的回應,悄然一掃而空。
她依舊是那個精於算計、事事以利益為先的格雷厄姆小姐。她不會因此與他成為朋友,更不會就此卸下防備。
只是她忽然清晰意識到——這位“夏洛克.福爾摩斯”,從不是誰的附庸,更不是可供隨意擺佈的棋子。他是個值得正視、值得另眼相看的對手。
樂曲聲恰在此時再度漫過廳堂,將畫前這片刻的暗流與共鳴輕輕掩去。
方才圍繞著《王室彌撒》的品評與思量,不過是這場奢華舞會里一段短暫的間奏。
真正永恆的旋律,自始至終都在別處,是舞池裡搖曳不停的裙襬,是迴廊下、落地窗旁,紳士與淑女們唇齒間流轉不休的聯姻、席位、選票與利益。
燈火璀璨,人影交錯。這場名為社交的盛宴,才真正進入下半場。
相較於陪在威廉與約翰身畔,承受全場淑女頻頻投來的注目禮,或是守在福爾摩斯身邊,被不斷湊近的勳爵們試探打探,
伊莎貝拉更願意獨自退至燈火稍淡的迴廊邊緣,尋一處安靜角落,暫且從這場盛大的應酬裡抽離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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