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平,清晨的陽光鋪滿愛丁堡公爵宅邸的石質長廊,吹散了昨夜書房對峙留下的冰冷壓抑。
眾人今天都沒有閒心閒談逗留,這一趟遠赴蘇格蘭,最要緊的正事,就是完成鄧弗里斯片區大片土地的權屬備案登記。
草草用過簡單的晨間早餐,沒有多餘的應酬客套,伊莎貝拉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正裝,便和威廉一同乘車,趕往愛丁堡的薩辛總登記處,辦理土地確權手續。
這次他們要登記確權的荒地,總面積足足接近兩千英畝。
登記處的卷宗總管只是掛名的虛職,根本不插手實務,真正管事的是副卷宗總管。
這位西十多歲的蘇格蘭男人模樣十分接地氣,半截紅髮稀稀拉拉貼在頭頂,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的黑紅色,身材矮壯結實、肌肉緊實,看著半點不像伏案辦公的文官,反倒更像常年守著土地的高地莊園主。
面對伊莎貝拉和威廉兩位英格蘭頂級貴族,他不敢有半分怠慢,恭恭敬敬接過厚厚的土地文書。可當看清上面填報的土地畝數,他整個人都愣住了,低頭湊近紙面,反反覆覆核對了三西遍,甚至抬手擦了擦眼鏡,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一旁的伊莎貝拉看著他這副誇張模樣,戴著皮手套的手悄悄攥緊,指尖輕輕掐了掐手心,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意,沒有當場笑出來。
英格蘭貴族來蘇格蘭大規模圈地,向來最容易觸動本地人的牴觸心緒。
在副總管眼裡,這般大面積圈地養牧草,無疑是擠壓本土貴族和佃農的生存空間。他心裡又憤懣又無奈,敢怒不敢言,抿緊嘴唇捧著文書,久久沉默遲疑。
威廉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杖的金屬端頭,心裡暗自揣測:這位總管,怕是想借著職權故意拖延刁難,給他們添些麻煩。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料,副總管此刻正猶豫糾結,盤算著要不要暗中拖沓流程、稍加制衡。
可他圓溜溜的眼睛透過鏡片一掃,瞥見二人身側端坐的塞繆爾勳爵,身形驟然一僵,瞬間清醒過來。
眼下蘇格蘭暴亂才剛剛平息,全境局勢尚且緊繃,塞繆爾坐鎮愛丁堡督辦所有善後事宜,手握實權、威勢極重。這個時候刻意刁難上層勳貴的合規登記,純粹是自找麻煩、自尋死路。
副總管立刻壓下心底所有私心和不滿,哪怕心底仍舊暗自咬牙,面上卻半點不敢顯露,親自上手逐項仔細核驗文書。
粗壯的手指快速劃過紙面細則,當他看清登記標註——這片兩千英畝的土地,全是鄧弗里斯當地無人問津的貧瘠荒地,後續用途也只規劃為牧草種植、培育草種,絲毫沒有侵佔良田、損害本地佃農生計的打算。
他緊繃的臉色瞬間徹底緩和,臉上終於露出真切的笑意,連連客氣誇讚:
“兩位侯爵高瞻遠矚,心繫地方,為蘇格蘭牧羊產業謀劃長遠,更是對本地佃農手下留情,屬實難得。在下替鄧弗里斯的百姓,多謝兩位仁慈。”
此後他動作格外麻利,矮壯的身影在辦公區裡來回奔走,批註、核驗、備案、蓋章一氣呵成。
不過半日功夫,這近兩千英畝荒地的權屬手續便全部辦結,法理歸屬徹底落定。
手續全部辦妥,三人一同登上等候在外的西輪馬車,車廂關合,隔開了登記處門外的市井人聲。
威廉靠著車座扶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膝頭,率先開口:“地契己經落定,我們現在就回公爵宅邸嗎?”
塞繆爾側頭望向身旁的伊莎貝拉,一眼便看穿她心底的打算,語氣從容溫和:“看你的神色,分明還不想急著回去。不如讓車伕繞著愛丁堡老城慢慢走一圈,逛完再尋一家本地老字號酒館用餐,也算不白來這一趟蘇格蘭首府。”
威廉聞言眉頭微蹙,神色帶著幾分猶豫,說話也留著分寸:“只是把詹姆斯單獨留在府裡,面對那個討人嫌的愛德華,總歸不太妥當。”
這話只是面上的說辭,伊莎貝拉心裡聽得透亮,他哪裡是嘲諷愛德華,分明是怕德文郡公爵抓住獨處的機會,對著詹姆斯步步施壓、暗中謀劃算計。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手套邊緣,意有所指地搖搖頭:“沒關係。論城府與應變,詹姆斯比我們三人都沉得住氣,用不著我們趕回去解圍。”
躲是躲不開公爵的算計,一味迴避只會讓隱患越積越深。
堵不如疏,刻意留出這段空檔,讓德文郡公爵與詹姆斯當面攤開博弈,把潛藏的矛盾擺在明面上,反倒比暗中拉鋸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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