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抬手杖指向堆疊整齊的織物,故作誇張地笑道:“三十餘條披肩,足夠你入冬之後日日換新、整月不重樣。不如再多訂一些?保你一整個冬天款式無憂。”
伊莎貝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坦然解釋:
“你想得倒是輕巧。我們難得遠赴蘇格蘭一趟,自然要為相熟親友、閨中姐妹備上伴手禮。餘下囤收起來,待到聖誕佳節,也恰好能當作節日贈禮,哪裡是我一人獨享。”
“吶,威廉,你要不要也多買一些,等回了倫敦,好送人用。”說著伊莎貝拉轉頭又看向塞繆爾,發現他正站在幾條高檔披肩前若有所思,便沒有出言打擾。
塞繆爾的目光在滿店織物間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一條紅底金線刺繡的披肩之上。
織色濃正明豔,金線紋樣繁複雅緻,在一眾素雅沉靜的羊毛製品裡,矜貴奪目,格外惹眼。
他神色從容,目光圈定身側兩排六七款用料頂級、織工奢麗的披肩,淡淡開口吩咐店家:“這幾條一併替我包起來。”
店員依言上前整理織物,待要將那條豔紅披肩一同裹入時,塞繆爾忽然抬手用手杖輕輕壓住,側首望向伊莎貝拉,語氣坦蕩得體:
“方才皮匠店承蒙你慷慨相贈。這次蘇格蘭之行,諸多事務都多虧你傾力成全,我理當備一份回禮,算作答謝。”
話說得公全體面,只提公務照應、事務成全。
可伊莎貝拉心底瞬間通透,字字聽得明白。
塞繆爾所言的成全,從不是沿路陪同的細碎情面,而是她為穩住蘇格蘭動盪局勢、配合他的治理節奏,主動暫緩豆餅發售、硬生生放棄一筆鉅額收益的隱忍與犧牲。
這份默契無需一言挑明,二人目光微觸,心緒己然兩清。
伊莎貝拉沒有半分矯情推拒,眼底漾著淺淡笑意,坦然頷首收下這份厚重回禮。
威廉立在一旁,全程默然盡收眼底。
他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拂過那條紅底金線披肩。織物色澤濃烈剔透,正色勻淨無瑕,不見半分斑駁雜色,在滿店灰米素色羊毛織物間,豔得張揚又矜貴。
他心知塞繆爾這份答謝禮分量極重,更明白其中藏著不宣於口的私心。
片刻靜默後,威廉似是由衷讚歎,語氣卻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考究:
“塞繆爾,你眼光倒是獨到。這般通透勻淨的正紅極為難得,定是取用頂級高地胭脂紅植料深度浸染。”
他意有所指地輕叩桌面,目光落回伊莎貝拉身上,緩緩補充:
“只是古法植物染色向來憑天而定,溫差、溼度、原料純度稍有偏差,色澤便深淺不一、斑駁不均。這般零瑕疵的正色,從無批次織造的道理,純粹是可遇不可求的運氣成色。”
麥金利先生聞言連連點頭,頗為自豪地附和:
“哈廷頓侯爵所言極是!本店這批紅色植料皆是高地野生萃材,十批料子裡頭未必能出一匹這般純正豔色,每一條都是獨一份的孤品。”
伊莎貝拉聽出威廉話裡暗藏的深意,卻不曾點破,只上前輕輕撫過順滑的織面,眉眼溫和:
“確實極美,我喜歡極了。多謝你,塞繆爾。”
話音剛落,威廉便不緊不慢潑下冷水,話卻說得有理有據:
“確實華貴難得,卻也是真的嬌氣。植物印染的羊毛織物最是不耐養護,最怕水洗、搓揉、日曬,稍不留意便會褪色、斑駁、色澤暗沉。”
他故意氣人的朝伊莎貝拉眨眨眼,建議道:“伊莎貝拉,這般孤品,你還是少穿戴,沒事拿出來看看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