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廚房裡的油鍋滋滋作響,升騰起淡淡的油煙。向晚枝站在灶臺邊,手裡握著鍋鏟,翻炒著鍋裡的紅燒肉。肉塊在湯汁裡翻滾,濃郁的香氣漫滿整個屋子。砂鍋裡女兒愛喝的雞湯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小孫子的蛋羹,女婿的油輸花生米都安排的妥妥的……
這是女兒家的廚房。自從外孫出生之後,她就搬過來幫忙帶孩子,一晃就是好幾年。
女兒家的日子,看著熱熱鬧鬧,可大部分瑣碎,最後都落到了向晚枝的身上。買菜、做飯、洗衣、收拾屋子,接送外孫上下學,大大小小的事,彷彿天生就該由她來承擔。
“媽,上次你醃的蘿蔔乾還有嗎?女婿唸叨好幾天,想吃那個。”
客廳傳來女兒的聲音,語氣理所當然,沒有半分詢問的意味。
向晚枝手上動作沒停,隨口應道:“有,我明天就拿出來。”
紅燒肉收汁完成,她端起盤子準備往客廳餐桌送。瓷盤的邊緣燒得滾燙,指尖貼上去,一陣灼痛傳來。她下意識縮了下手,盤子險些脫手。她咬著牙,換了個姿勢,硬撐著把菜穩穩放到餐桌上。
虎口的位置迅速泛起一片通紅,火辣辣的疼順著皮膚蔓延開來。
可屋子裡沒有人注意到她手上的燙傷。
女婿已經伸手夾起一塊紅燒肉,大口吃起來。女兒低頭哄著懷裡的外孫,小孩子咿咿呀呀鬧個不停。外孫看見向晚枝,含糊地喊了一聲外婆。
向晚枝扯出一抹笑意,應了一聲。轉身又走回廚房,把受傷的手伸到水龍頭底下,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發燙的皮膚。水流嘩嘩作響,嘩嘩的水聲,蓋過了客廳裡的說笑。
她抬眼看向窗玻璃,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模樣。頭髮大半已經花白,眼角爬滿深深的皺紋,脊背也因為常年勞作,微微佝僂。
她已經五十二歲了。
多少年,她都很少認認真真打量自己。每天的生活,被家務、孩子、家庭填得滿滿當當。她是女兒的母親,是外孫的外婆,是丈夫的妻子,唯獨很少是向晚枝自己。
初夏時分,雷雨天氣,突降暴雨,望著玻璃裡面那張被雨水沖刷的陌生的臉,50年的記憶碎片,曾經那些褪色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翻湧上來。
年少的時候,她是村裡為數不多讀書的女孩子。那時候,村裡人都誇她聰慧,說這個姑娘將來一定能走出大山。可命運的苦難,早早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為了幫助媽媽減負擔,她早早就扛起了養豬,養鴨的重任,日常除了幫家裡幹農活,就是漫山遍野的搜尋新鮮豬草,牛草,一割就是一大揹簍,村裡人都誇她媽媽好福氣,女兒這麼懂事,這麼能幹。可是命運就是喜歡和她開玩笑,一次她外出打豬草的過程中,被村裡的二流子給盯上,在荒郊野地裡欺負了她。
當她滿身傷痕回到家,哭著和媽媽說了事情的經過,媽媽不但沒有安慰她,反而大罵特罵她一頓,說丟人現眼。然後跑去找二流子家人理論。那家人提出200塊賠償以後,這件事就絕口不起。表面上這件事也確實不再被提起。
那些不堪的塵封往事,像根皂角刺深深的紮在她心裡,埋藏了幾十年,幾乎從來不會對人提起。家裡人告訴她,家醜不可外揚,要把事情爛在肚子裡。為了保全臉面,很多委屈,只能她一個人默默嚥下。
後來讀書,她是年紀優秀的學生代表,學生會的優秀幹部,曾經無比信任的老師,可那份信任,換來的卻是傷害。老師的書房,成了她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她心情大變成績一落千丈。憑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狠勁讀書考上了京都大學,終於走出了那個寫滿傷痕的舊縣城。
因為家裡的人覺得女孩子不用讀這麼多書。她去京都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自己勤工儉學攢起來的。大學4年的時匆匆而過,她以優異成績畢業被推薦到傳媒單位工作,面對上級領導一次又一次的暗示,面對職場上的各種刁難,感情裡面的磋磨,一樁樁一件件,她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過就是想要求得自己的一席安生之地,怎麼就這麼難。
窗外的雷聲越來越響,豆大的雨滴狠狠的拍打在窗欞上,濺起的水氣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和此生最愛的一個男人分手的場景,那夜也下這麼大的雨,男友轉身離去後,只剩下她在雨中哭泣。
她這一生,一直在渴求一份溫暖,渴望有一個人能夠看見她的苦,能夠護著她。
可這麼多年過去,她得到的,大多是一次次的失望。
她愛過錯的人,一次又一次,如飛蛾撲火般跌進過感情的泥沼。每一次,只要別人給到一點點善意,她就會拼盡全力去珍惜,掏心掏肺,最後換來滿身傷痕。
為了逃避,她在家人的撮合下,也有過一段湊合的婚姻。丈夫人不算壞,卻習慣了漠視她的情緒。超級大男子主義,家裡的大小事務,全部壓在她肩上。丈夫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付出,卻從來不會問一問,她心裡過得苦不苦。她於他,只是用著順手的免費保姆。
這麼多年,她習慣了懂事,習慣了退讓,習慣把所有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別人一句誇獎,一句“你真能幹”,就足夠讓她寬慰許久。
“媽,碗你收拾一下哈,我要輔導孩子寫作業,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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