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父母說,你要懂事。親戚說,女人要忍。丈夫說,家裡離不開你。女兒說,媽你多辛苦一點。
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她應該怎麼做。卻幾乎沒有人問過,向晚枝,你自己想要什麼。
等她收拾好廚房出來準備坐下吃飯,桌上剩下的全是被女兒女婿巴拉得是亂七八糟的飯菜,和等待收拾的各種垃圾。轉頭看向女兒,她和女婿已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外孫在地上跑來跑去玩耍。女兒和女婿聊著工作,聊孩子的教育,聊親戚家的家長裡短。歡聲笑語,熱熱鬧鬧。
向晚枝也沒有了吃飯的慾望,默默收拾滿桌的碗筷,端進廚房。水槽裡面堆著大大小小的盤子碗碟。她挽起袖子,開始洗碗。收拾廚房,搽桌子還有茶几。
水流嘩嘩流淌,廚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外面客廳的笑聲隔著門板傳進來,顯得格外遙遠。
她一邊洗碗,腦子裡不停回想這一生。
十二歲那年發生的事,母親按住她的肩膀,反覆告誡,這件事千萬不能對外人講,不然以後你怎麼嫁人。那句話,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底幾十年。
後來的求學、工作,幾段刻骨銘心又傷痕累累的感情。她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拼命想要抓住一點愛,一點認可。
她總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善良,足夠忍讓,足夠懂事,就能夠換來善待。可現實給她的,卻是無盡的消耗。
洗完碗筷,她把廚房收拾妥當。回到客廳,一家人已經準備休息。
夜深,屋子徹底安靜下來。外孫已經睡熟。女兒和女婿回了臥室。向晚枝躺在客房的小床上。這是女兒家,屬於她的,僅僅只有這一間小小的客房。
黑暗籠罩房間,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淡淡的銀輝。
身邊沒有家人,萬籟俱寂,她終於可以不用扮演誰的母親,誰的外婆。
她悄悄伸手,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存摺。那是她偷偷攢下的積蓄。這些年,省吃儉用,退休金,打零工攢下的錢,一點點存進去。四萬七千塊,是她這麼多年,一點點摳出來的底氣。
她指尖摩挲著存摺的封面,一遍一遍數著上面的數字。
這筆錢,家裡沒有人知道。丈夫不知道,女兒也不知道。
從前,她的錢,大多都花在了家庭,花在了孩子身上。這一筆,她想留給自己。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無數往事在腦海來回盤旋。
向晚枝,晚不代表沒有。知識遲到而已。怕的是一輩子不被看見,不清醒。
這句話,是她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在心裡默唸的。
她已經五十二歲。大半輩子已經匆匆過去。如果繼續這樣日復一日,繼續做全家人的保姆,繼續活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中,那麼往後餘下的人生,也只會重複現在的模樣。
她還會繼續做飯,洗衣,照顧晚輩,成全所有人,唯獨虧欠自己。
難道,她的一輩子,就要這樣過完嗎?
路燈的亮光落在存摺上,映出淺淺的光亮。眼淚悄無聲息漫上來,順著眼角,淌進枕頭。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默默流淌。
她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一個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念頭。
她想要為自己活一次。
可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愧疚就緊跟著湧上來。女兒需要她帶孩子,丈夫還在等著她回家,還有一大堆家人的期待壓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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