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在傳統觀念裡大半輩子,世俗的聲音時時刻刻在耳邊迴響:女人就該守著家庭,丈夫孩子才是歸宿。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狠心?是不是自己太任性?無數箇舊回憶翻湧上來,年少時結婚的憧憬,操持家務的日夜,養育一雙兒女的點滴,那些辛苦,那些付出,一幕幕浮現在腦海。
無數個自我拉扯的瞬間,她差點就要妥協,想要打包行李,重新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大房子。
可只要一回想起過去的種種,想起十二歲那年沒有人站出來為年少的自己說話,想起婚後日復一日無盡的瑣碎與忽視,想起自己的情緒永遠排在所有人的最後,那顆想要回頭的心,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她已經退讓了幾十年,餘下的歲月,她不想再委屈自己。
週末的午後,門鈴突然響了。
開啟門,門口站著周明宣和臉色沉沉的周建國。兩個人直接找上門來,看樣子,是打算好好“勸”她回家。
客廳不大,陽光透過紗窗灑進來。
周建國一進門,就四處打量這套小小的出租房,眉頭緊緊皺起,滿臉嫌棄:“放著好好的大房子不住,偏偏擠在這種地方,向晚枝,你到底圖什麼。”
周明宣站在一旁,也跟著勸說:“媽,跟我們回去吧,外面租房多不方便。爸已經知道錯了,以後家裡什麼都聽你的。明宇馬上要考試,不能沒有媽媽。”
向晚枝給他們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我不回去。”她的態度堅定,沒有半分搖擺,“大房子,從前住著,可我活得並不快樂。這裡房子不大,卻是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在這裡,我不用看誰臉色,不用沒完沒了伺候一大家子人。我過得心安。”
“什麼心安,就是胡思亂想。”周建國壓著火氣,“夫妻過日子,誰家沒有磕磕絆絆,哪有像你這樣,直接離家分開的。別人家的女人,哪個不是忍一忍就過去了。”
“忍。”向晚枝重複著這個字,心口微微發疼,“我忍了幾十年,還要忍到什麼時候?忍到我耗盡全部的人生嗎?建國,婚姻不是女人單方面無止境的忍耐和犧牲。”
周明宣還在一旁不停訴說家裡的難處,訴說弟弟高考需要母親照料,拿親情、拿世俗眼光,一遍遍捆綁向晚枝。
向晚枝靜靜地聽完他們所有的說辭。
她清清楚楚看見,丈夫和女兒的思維裡面,預設她的價值,就在於打理家庭,伺候家人。一旦她拒絕繼續付出,便是不近人情,便是自私狠心。
“我不會再為了滿足所有人,犧牲我餘下的人生。”向晚枝抬起頭,目光沉靜而篤定,“明宇高三,需要的是安靜的學習環境,不是我二十四小時圍著他轉。你們可以請鐘點工做飯做家務,錢可以由周建國來出。我的義務已經完成,往後,我要為自己活。”
一番話說完,客廳陷入沉默。
周建國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從前那個事事順從、隱忍退讓的向晚枝,好像徹底消失不見了。
幾番勸說無效,父女二人只能帶著滿心的不甘離開了這套小公寓。
房門關上,屋子裡重新迴歸安靜。
向晚枝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往後,家庭的拉扯不會就此結束。親情的枷鎖,世俗的議論,還會源源不斷向她襲來。可她再也不願意退回過去的泥潭。
搬出來的這段日子,她慢慢找回自己。閒暇的時候,會出門散步,去圖書館看書,報了駕校,認認真真練車。一點點撿起屬於向晚枝自己的人生。
半生困於家庭,困於妻子母親的身份。直到搬出來,她才真正明白,女人這一生,不只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更重要的,是做回她自己。
窗外落日緩緩下沉,橘黃色的霞光鋪滿窗臺。
前路依舊會有風雨,但這一次,她選擇忠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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