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界。
晨光很淡。
它從永遠完好的天空傾瀉下來，均勻、溫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虛假。小凡盤膝坐在石板地上，呼吸綿長。靈力在體內緩慢流轉，像一條勉強維持的細流。他己經十九歲，按照這裡的標準，算是一名“仙人”了。
可他依舊不清楚，修煉到底有什麼用。
衣服是補丁疊著補丁。布料在這個世界裡極其珍貴，幾乎所有外族人身上的衣物，都是一代代縫補下來的殘骸。只有楊家的人，衣服上的補丁會少一些。楊家老爺本人的袍子甚至能保持原本的顏色，那在小凡眼裡，幾乎是一種奢侈的象徵。
他沒有姓氏。
十二歲那年，楊家老爺忽然派人把他從石樓裡接走，說他“天賦不錯”。父母沒有反抗，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被帶走。不久後，兩人便先後離開了人世。死得很平靜。
小凡記得十二歲之前的日子。
為了讓更多人有地方住，石樓被一層層往上加蓋。最高的那些，足足有十二層。樓體粗糙，縫隙里長著乾枯的苔蘚。他常常看見大人站在頂層邊緣，看著下方，然後輕輕跳下去。落地的聲音悶鈍，很快就會有人出來收拾。沒有人哭得太大聲，也沒有人細問原因。
他那時不懂。
現在似乎懂了一點。
這個世界被清晰地劃分。
五分之一，是楊家的府邸與仙田，外人不得靠近。
五分之二，是那片終年翠綠的樹林。小凡小時候最想去的地方。他站在邊界處，能看見層層疊疊的綠色，能聽見風吹過葉梢的聲音。可樹林被嚴格看守。有同伴曾試圖趁夜色翻牆，第二天便被吊在邊界的石柱上，身體隨著風輕輕搖晃。
五分之一，是種植糧食的田地。那裡是很多人嚮往的地方，只有被允許的成人才可進入勞作。
僅僅需要勞作一年，就能得到一件補丁不多的衣服，這樣的生活想想就美好啊，每年都有新衣服。
剩下的五分之一，擠著他們這些沒有姓氏的外族。八千餘人，世代居住在那片密集而粗糙的石樓群裡。
不是沒有人想過反抗。
雖然楊家只有近千人，但其中不乏真正的仙人。力量的差距壓得所有人都抬不起頭。
小凡成為仙人之後，感覺到壽命明顯變長了，他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他見過太多人，在孩子稍稍長大後，就選擇從高樓跳下。活著似乎只剩下重複：天亮醒來，坐著發呆，和家人一起發呆，什麼也不做，天黑了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遠方，沒有未知，甚至連“明天會不一樣”的幻想都顯得奢侈。
靈力在經脈裡走完最後一圈。
小凡睜開眼。
晨光依舊淡薄。石樓的陰影投在地面，像一道道無法跨越的痕跡。他看著自己滿是補丁的衣袖，忽然想起父母送他離開的眼神，那不是不捨，更像是可以解脫了。
可活下去，本身又算什麼呢？
遠處，楊家方向隱約傳來人聲。祠堂那邊似乎有些異動，但與他無關。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準備像往常一樣，去完成今天同樣的、無意義的修煉。
首到他看見，有人正從楊家的方向疾奔而來，神色慌張，嘴裡喊著什麼“石門”與“微光”。
小凡的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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