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寫了一件名帖，又取出幾塊銀圓，一併遞下去。
“這幾塊大洋，你到淞滬安頓用。”
少年一時沒接，盯著那幾塊大洋發愣：”先生，您連我名字都沒問……”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陳硯舟開了個玩笑，“怎麼，不方便講？”
“沒有沒有。”少年連忙搖頭，挺了挺腰，“我姓林，名濟生。濟世的濟，生民的生。”
“林濟生。”陳硯舟把這名字唸了一遍，又打量了他兩眼，“好名字。
“我爹取的。”少年笑了一下，隨即正色，“先生，無功不受祿。您又給大洋又給名帖，連我的底細都不透一句，您就不怕看走眼？”
陳硯舟看著他，沒急著答，半晌才道。
“濟生，我這人看人一向很準，你是個有心氣的，幫助你這樣的少年，我樂意，你也值得我的幫助。”
他張了張嘴，眼眶有點發熱，一時說不出話。
“名帖你收好。”陳硯舟接著說，“到了淞滬，若有落腳、繳費的難處，拿它去西馬路杏花樓。”
“到了那兒，把名帖給掌櫃看，他會聯絡我在淞滬的朋友，到時候我的朋友會照應你的，不必客氣。”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把那頁名帖連同大洋，一併收進最貼身的衣裳裡。
他首起身，目光落回陳硯舟臉上，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
“先生待我這樣好，敢問您是去哪裡？“
“我要去南洋。”陳硯舟說。
林濟生愣了一下，脫口問：“南洋？去南洋做什麼？”
“幹一件旁人沒幹成的事。”
“什麼事，先生親自帶這麼多人去？”
陳硯舟站在船舷邊，海風灌過來，他伸手按了按帽簷，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當你聽到蘭芳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事業，就己經開始了。”
陳硯舟話音落下，艙裡靜了一瞬，只剩下船隻微微的晃動和杯盞碰撞的聲音。
林濟生看著他，半天沒動。半晌，他站起身，朝陳硯舟深深作了一揖，彎得很低。
“先生，您這話，我記下了。”
“記下就好。”陳硯舟也站起來，替他拉開門，“回吧，家裡人在船上等著，別讓他們擔心。”
林濟生又行了一禮，走下舷梯，回到自家的漁船。他站在船頭，還在回頭往這邊看，心裡默默想著蘭芳這兩個字。
他望著那支逐漸遠離的船隊，海面上隔出一道灰白色的水痕，慢慢地船隊縮成一排黑點，最後只剩天邊一條細線。
他沒回頭，只把那句話連同那頁名帖，一併收進最貼身的衣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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