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的地方定在城南一家茶館，離商穆瑾上次見蓉晴的那家隔了兩條街。商穆瑾到的時候，宋承澤己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了的茶，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動，視線落在窗外發呆。
商穆瑾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褚聞在她旁邊落座，隔著半個座位的距離，沒有說話。
宋承澤轉回頭來，視線在商穆瑾和褚聞之間掃了一下，沒有對褚聞的出現表現出明顯的意外。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消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比以前更明顯了，眼底下帶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連續幾天都沒怎麼睡好。他開口第一句話是：“那條銀行流水裡的賬號，是你當初剛來家裡的時候開的那個？”
商穆瑾點了點頭：“就是那個。”
宋承澤又沉默了。他的手還搭在杯沿上，拇指無意識地沿著杯口的弧度來回摩挲了兩圈。商穆瑾沒有催他，也沒有主動開口。她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等著，茶壺裡氤氳的熱氣在三人之間的桌面上緩緩升騰。
過了好一會兒，宋承澤才說：“那張流水……我之前沒看過。我不知道他一分錢都沒給過你。”
商穆瑾垂著眼看著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茶，聲音很平：“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沒有問過。”
宋承澤的手指停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商穆瑾抬眼看向他，繼續說：“你當時覺得自己是家裡的長子，要維持家裡的體面，覺得我和昕冉之間的事情“只是女孩子之間的小矛盾”，不值得你花時間去弄清楚。你那時候連我在學校讀什麼專業、住哪個宿舍、每個月房租多少錢都不知道，你覺得我是“家裡的人”，但從來沒想過要確認一下她到底過得好不好。”
宋承澤的手指從杯沿上滑下來，攥成拳放在桌面上。他的指節微微泛白，聲音有些發澀：“你說得對，是我的問題。”
商穆瑾看著他，眼神比她自己想象中平靜。她說：“你今天約我出來，是想問什麼？”
宋承澤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下什麼決心。他抬頭首視商穆瑾的眼睛，說：“我想知道所有的事。從你被接回來那天開始，到現在為止，一切。我知道我可能沒有資格聽，但如果我不聽完，我就永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
商穆瑾沉默了幾秒。她偏頭看了一眼褚聞，褚聞沒有給她任何暗示或者建議，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她回過頭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她從被宋家那輛豪車停在自建房門口那天開始講起。講的是原主的記憶，也是她自己穿過來之後從原主遺留的情緒碎片裡拼湊出的一切。講那個十西歲的女孩被一對陌生男女告知“我們才是你的親生父母”，然後被強行帶走；講她到了宋家之後被安排住在最偏僻的客房、沒有自己的衣櫃和書桌、學校的學費要自己申請獎學金；講宋昕冉每次在她面前表現出的那種“我是這個家真正的小主人”的姿態，講宋德昌在飯桌上夾菜永遠只夾給宋昕冉、視線永遠繞開她、話也從不主動跟她說。
她講得很慢，像在複述一段很久以前讀過的故事，平靜到不帶任何情緒起伏。但宋承澤的臉色卻一點一點地變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像是在刻意控制著節奏。商穆瑾講到某一次宋昕冉故意把她的書包從樓梯上推下去、裡面的書和筆記散了一地、宋德昌走過來說了一句“撿起來就行了，別鬧”的時候，宋承澤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商穆瑾講完了。她沒有講到自己穿書的事，那些東西不屬於這個故事裡的任何一個人。她只講到她被菸灰缸砸了腦袋之後搬出宋家、跟宋昕冉在喬家晚宴上徹底撕破臉為止。她用“後來我離開了”作為最後一句話收尾，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承澤坐在對面，很久沒有開口。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某個固定的位置，像在消化那些資訊，也像在跟自己腦子裡那個“宋家是體面家庭”的固有認知做最後的搏鬥。過了將近半分鐘，他才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商穆瑾放下茶杯：“現在你知道了。”
宋承澤忽然抬頭看著她，眼裡的情緒複雜得商穆瑾一時分辨不清。那種眼神里面同時攢著懊悔、憤怒、狼狽和某種她讀不太懂的決心。他說：“我以前真的以為……爸把你接回來之後，至少在生活上沒有虧待你。我以為你不住在家裡是因為你想住校，昕冉說你跟她處不來所以不想回來。我不知道學費是你自己交的、生活費是你自己掙的、衣服是你自己買的。”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低下頭，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重複了好幾遍。
商穆瑾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浮上來的是一種很奇妙的平靜。她曾經以為如果有一天宋承澤知道了所有事，她會感到某種“你終於栽了”的快意。但此刻她看著對面那個低著頭的男人，發現心裡翻湧的更多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淡漠。
“你現在知道了，然後呢？”她問。
宋承澤抬起頭來。他的眼眶有一點點泛紅，但聲音己經重新控制住了：“然後我會補償你。不是錢的事，是別的方式。我不確定你能接受什麼程度的補償，但我會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商穆瑾看了他很久，然後說：“我不用你補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夠了。”
“你說。”
“以後不要再替宋德昌說話了。不管他對你提什麼要求、不管他說多少“你是長子你要撐著這個家”之類的話，你以後每次開口之前先想一想，你站在誰那一邊。”
宋承澤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商穆瑾沒有說“我原諒你”之類的話。她做不到，而且她覺得宋承澤心裡也清楚這個。她只是站起來，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裡，說了一句“茶我請了”，然後轉身往外走。褚聞跟著站起來，經過宋承澤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跟著商穆瑾走出了茶館。
兩人出了茶館之後走了一段路，商穆瑾才放緩腳步。褚聞走在她旁邊，隔了半步的距離，開口問了一句：“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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