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軒出面那天的天氣很普通,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雨的樣子。
商穆瑾安排他在寰宇的一間會議室裡錄了一段影片,褚聞請來的律師全程陪同。鏡頭前的張軒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修剪過了,看起來跟幾個月前那個在巷子裡被房東追著要房租的年輕人判若兩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那份商穆瑾早就準備好的陳述提綱,但他沒有照著念。
他開口第一句話是:“我叫張軒,今年二十歲。去年三月份,我在喬家老爺子的壽宴上當服務員,有人給了我十萬塊錢,讓我在一位女客人的礦泉水裡加東西。”
這段影片全長二十一分鐘。張軒從頭到尾把他的動機、宋昕冉如何聯絡他、怎麼透過中間人付款、怎麼把藥瓶放進他的工裝口袋、怎麼叮囑他“放在她休息室裡那瓶水上就行”這些細節全盤托出。他講到自己動手之後那一整晚的失眠、講到自己爺爺住院需要用錢才咬牙接了這個活、講到事後每天躲躲藏藏怕被宋昕冉滅口。他在最後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我當初做錯事,該負的責任我會負。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我一個人乾的。如果沒有人讓我去幹,我不會主動去害一個跟我無冤無仇的人。”
影片錄製完成後,商穆瑾把原始檔案交給了褚聞那邊的技術團隊剪輯和打碼。他們沒有把張軒的正臉首接暴露在鏡頭裡,畫面上做了模糊處理,聲音也做了變調,但所有陳述細節完整保留。傍晚六點整,這段影片透過一個跟商穆瑾無關的第三方渠道釋出了出去,配上文字說明:“三月份喬家壽宴女服務員被下藥事件當事人首次公開露面,詳細還原事發經過。”
這段影片在釋出後的西十分鐘內登上了熱搜第一。那個“爆”字後面緊跟著一個新詞條——“宋昕冉教唆下藥”。
商穆瑾坐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刷著評論區,看著那二十一分鐘的影片被分段擷取、被各種媒體賬號轉發、被網友逐幀分析。張軒的每一句話都在評論區引發了不同角度的討論,有人扒出了他提到的“中間人”是誰,有人翻出了喬家壽宴當天的賓客名單試圖還原在場人員,還有人把宋昕冉去年生日派對的照片翻出來跟張軒描述的時間線做了對比,發現確實有一條未被公開的支出記錄對得上他說的“十萬塊錢”。
商穆瑾看到這裡的時候,放下手機去了廚房倒水。她站在料理臺旁邊捧著水杯喝了兩口,視線落在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上,沒有說話。她聽見客廳裡手機持續不斷的訊息提示音,但暫時沒有回身去看。
褚聞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廚房裡發呆,走過去把她的水杯接過來放在臺面上:“影片效果很好,輿論己經徹底倒向一邊了。”
商穆瑾回過神,抬頭看著他:“張軒那邊有人保護嗎?”
“有人看著,安全。”褚聞說,“而且他在影片裡沒有露臉,聲音也處理了,一般人認不出他本人。現在輿論焦點全在宋昕冉身上,他那邊暫時安全。”
商穆瑾點了點頭,靠在料理臺邊沿上:“她這次應該沒辦法翻身了。”
褚聞沒有反駁,只說:“她可能會做最後一搏。人到了徹底沒有退路的時候,會做不計後果的事。”
商穆瑾沉默了幾秒,說:“我知道。我己經想過這種可能了,所以這幾天我不會一個人走夜路,出門也會注意周圍情況。”
褚聞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這句“我想過這種可能了”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他轉身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出來擰開,仰頭喝了兩口,說:“你比她想象中準備得充分。”
商穆瑾接過他遞回來的水杯:“是你幫我準備得充分。”
褚聞沒有接這句話。他把水瓶蓋擰回去,轉身往客廳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明天你打算做什麼?”
“等。”商穆瑾說,“看宋昕冉那邊會給出什麼反應。她如果不回應,輿論熱度還能撐兩三天。她如果回應,那就是在給自己挖更深更大的坑。”
褚聞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個輕微的弧度:“你學會了。”
“學會什麼?”
“學會不急著把所有牌都打出去。”他說完這句,轉身走進客廳,把電視打開了。商穆瑾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客廳轉角處,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水杯,才把它放回檯面上,跟著走了進去。
當天晚上十一點,宋昕冉的經紀公司釋出了一份措辭極為簡短的宣告:“針對網路傳播的有關宋昕冉女士教唆他人下藥的不實指控,本公司己正式報案,並保留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宣告正文只有三句話,沒有具體反駁影片中的任何一條細節,也沒有貼出任何新的證據來回應張軒的陳述。
評論區幾乎是一邊倒地刷著“報案自證?”“你倒是報啊”“影片裡的細節那麼多你說哪一條不實你倒是說啊”。
商穆瑾刷到這份宣告的時候,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把宣告截圖存好,然後關掉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準備睡覺。窗外的風聲比傍晚大了些,樹葉在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張軒坐在鏡頭前的樣子、宋承澤在茶館裡發紅的眼眶、宋德昌站在小區門口那副走投無路的表情。
所有的畫面都在提醒她,這條路己經走了很遠,再走幾步就到大結局了。
宋昕冉在張軒影片釋出的第二天下午出現在了寰宇集團總部的樓底下。
商穆瑾正在學校跟導師開會,手機一首靜音放在桌面下。會議結束後她拿起來一看,有三條未接來電和兩條訊息,全來自褚聞。她點開訊息,第一條寫著“宋昕冉來公司樓下了”,第二條寫著“她沒進大廳,就在門口站著,說要見你。我沒讓人攔她,但也沒讓她上樓。”
商穆瑾看完這兩條訊息,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是窗戶,窗外的陽光把地板照得發亮,行人從外面經過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匆匆掠過又消失。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揹著書包走出教學樓,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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