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路程比預期短，下午早早抵達了一處建在湖邊的小鎮。湖的面積不算大，但水質清澈，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藍綠色調，像被固定住的液體寶石。
商穆瑾下了車沿著湖邊的小路走了一會兒，路的一側是湖面，另一側是成排的柳樹，枝條己經開始變綠了，低垂到接近水面的位置。
她在一段探入湖面的木質棧道盡頭坐下來，雙腳懸在棧道邊緣，離水面大約一臂的高度。
湖面在微風的作用下形成持續的低幅波動，反光在水面上不停變換著位置和形狀，像一組在同一平面上不斷重新組合的離散的發光單元。
她看著那組發光單元持續變化的方式，沒有試圖捕捉或記錄其中的任何一種形態，只是看著。
下午她在湖邊的一家小店裡買了一套明信片，封面印著不同角度的湖景和周圍山巒的輪廓。
她在其中一張明信片的背面寫了幾句話，沒有寫具體的內容，只是選了一張對岸樹影倒映在水面上、在反轉的構圖中顯現出一種介於樹影與實體之間的邊緣狀態的影像，把它放在窗臺上晾著墨跡，然後用向店家借的圓珠筆在背面寫了幾句話，收信人是商曜，落款的地址寫的是商家那邊的老地址。
墨跡幹了之後她把明信片收進了包裡，準備返程時路過郵筒再寄出去。
傍晚商穆瑾沿著湖邊走了另一條方向的路，路的盡頭有一棵斜向水面的老柳樹，樹幹的根部有一半浸泡在湖水裡，在湖岸邊緣生長了足夠長的時間。
她蹲下來看了一眼樹根浸入水面的部位和水面交界處的過渡細節，木質表面和湖水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深色的樹皮在水的浸潤下顏色更深，在水中能看到樹根延伸的部分在水底沙質底床上呈放射狀散開的輪廓。
她站起來繼續走了一段，然後在一處地勢稍高的位置停下來回望湖面。
夕陽正在對岸的山脊線方向下落，餘暉在湖面上鋪開了一道寬闊的橙紅色光帶，從對岸一首延伸到接近她站立的這一側湖岸，像一條鋪在水面上的、正在緩慢收窄的通道。
那條光帶持續了大約十分鐘，在天色更深一些之後開始逐漸變窄，最終收攏成一道細長的光線貼在山脊線的邊緣，然後連同那道邊界一起沉入了水面以下的餘暉之中。
那晚她回到住處之後，坐在窗邊聽著夜風穿過柳枝帶起的聲響，和白天湖面的水聲形成對比。
窗臺上放著那套明信片中剩下未寫的那幾張，封面上的湖景在室內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深沉一些，顏色也更偏向藍調。她看了幾眼封面上那片被印刷工藝固定下來的水面反光，然後將明信片收好放進了行李袋的外層口袋。
返程第西天的路有一段沿山而行，路幅不寬，一側是向上延伸的巖壁，另一側是向下的斜坡，斜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正在開花的草本植物。商穆瑾注意到前方的路邊有人正蹲在路肩上，旁邊停著一輛舊摩托車。
車子靠邊停下，商穆瑾推開車門走過去。蹲在路邊的是一個大約六七十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手裡拿著一張摺疊過的紙，正在試圖把紙展開看上面的內容。
他抬眼看了看商穆瑾，笑了一下，把紙遞過來，用當地話說了一句她聽不太清的話，但她看懂了那張紙是一份手寫的地圖，標註著一條岔路的走向和一些地名。紙面上的字跡有些褪色了，但線條和標註的位置依然清晰。
商穆瑾蹲下來跟他一起看了那張地圖，雖然他說的很多詞她聽不懂，但透過他手指點著的位置和反覆重複的幾個地名，她大致理解了他想確認的方向是沿著前方岔路往裡走大約兩裡地的一處村落。
褚聞也從車裡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車裡拿了一瓶水遞過去。老人接過來喝了一口，擦了一下嘴角，把地圖重新摺好放回了外套內袋裡。
商穆瑾站起來朝老人指的方向看了看，岔路口的入口不明顯，在路面左側有一處被植被略微覆蓋的缺口，如果不是特別留意很容易錯過。
她幫他把那條岔路的位置確認了一下，老人點了點頭，把摩托車發動起來，引擎的聲音在峽谷中迴盪了一下然後逐漸穩定下來。
他騎上車子之前朝商穆瑾豎了一下大拇指，然後用那隻手擺了擺，帶著引擎的聲音沿著岔路的方向駛去，尾燈在林間的空隙裡漸漸縮小成一個紅點，隨後被枝葉重新掩住消失了。
商穆瑾站在路邊看著那個紅點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車裡。車子重新啟動之後經過那個岔路口時她往裡面看了一眼，路面比主路窄不少，但不像是沒人走的樣子，路面上有摩托車輪碾壓過的痕跡。她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前方。
傍晚的時候，商穆瑾在住處樓下的公共區域翻看那本本地樹種的小冊子時，翻到了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棵樹幹橫截面的紋理示意圖，邊緣的鋸齒狀突起之間有一行關於該樹種分佈區域的文字。她看了幾行，把冊子合上了，放回窗臺上攤開的揹包旁邊。
晚上她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正在暗下來的山脊輪廓，忽然想起白天那個人坐在路肩上展開地圖時的動作，他攤開地圖時的動作很慢，紙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他用手掌壓著紙面，然後用另一隻手指著某一個點，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路面，然後低頭又確認了圖紙上的標註。
那個畫面在她腦海中停留了好一會兒，像被定格住了一樣，保持著深色的背景和正在捲曲的紙張邊角。夜風微涼，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室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