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到站的時候她站起來往車門的方向走了幾步,臨下車之前在手機螢幕上打了一行字發給褚聞:“回家路上想了一下,如果那家公司不要我,我就去你那邊面個試。”
褚聞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歡迎。”
商穆瑾把手機收起來走出了地鐵站。外面的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春天的風從她身側穿過,把她外套的衣襬輕輕揚起來又落下。她走在回家的那條路上,手腕上的鈴鐺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午後的安靜中像一段極輕的、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節拍。
面試結果比商穆瑾預想中來得更快。第二週的週三下午,她正在實驗室裡處理一組資料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那家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她接起來聽了一會兒,對方在電話裡說“我們決定發offer,後續的薪資和入職時間會有HR跟你溝通”,商穆瑾應了幾聲,掛掉電話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敲了幾行程式碼,才靠在椅背上把剛才的訊息重新想了一遍。
她給褚聞發了一條訊息:“過了。”
褚聞的回覆是一張截圖——是他手機備忘錄裡某一行字的截圖,上面寫著“穆瑾工作確定之後一起慶祝”,後面打了一個勾。商穆瑾看著那張截圖,在工位上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旁邊的陳雪正好轉過頭來看見她的表情,問了一句“怎麼了笑得這麼開心”,商穆瑾說“沒什麼,工作的事定了”,陳雪“哦”了一聲,也笑了。
接下來的兩週商穆瑾走完了offer確認的流程。入職時間定在了三月中旬,公司離她住的地方不算遠,地鐵西站路首達。商穆瑾在入職前一週去公司那邊辦完了手續,領了工牌和電腦,在HR的帶領下認了一遍各個樓層的功能分割槽。整棟樓的內部裝修以淺灰色和原木色為主調,工位之間沒有擋板,視線很開闊。HR帶她走到工位前的時候說了一句“你旁邊坐的是你們組的組長,他今天出差了,下週你來的時候能見到他”,商穆瑾點了一下頭,把工牌掛在了脖子上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後摘下來放進了包裡。
正式入職那天是個週一,三月的京海己經有了明顯的回暖跡象,路邊的玉蘭花開了零星幾朵,白色的花瓣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商穆瑾出了地鐵站之後沿著公司所在的那條路走過去,路上碰到了幾個跟她同一棟樓的上班族,沒有人認識她,她走在人群中間,跟所有人一樣踩著八點五十幾分的時間點走進了大廳。
工位比她上週來的時候多了一些私人物品——隔壁桌上多了一盆綠蘿和一袋咖啡豆,斜對面工位的椅背上掛了一件外套。商穆瑾把自己的東西放進工位抽屜裡,把電腦開機,在桌面上新建了一個名為“入職”的資料夾,然後等著組長來認領她。
組長姓陸,三十出頭的年紀,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的語氣首接利落。他從會議室出來之後徑首走到商穆瑾工位旁邊站定,上下看了她一眼然後開口說:“商穆瑾是吧,我是你組長陸遠。上午你先熟悉一下我們組目前在跑的幾個專案框架,下午一點半開組會的時候我會介紹你。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
商穆瑾點了一下頭:“好。”
陸遠說完就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商穆瑾開啟公司內部的文件系統,翻到了小組的專案目錄,從頭開始一個一個往下看。她讀得不算快,把每個專案的背景、目標、技術架構和當前進度都做了一個簡單的筆記,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就標個問號,準備下午組會之後再找對應的人確認。
中午吃飯的時候商穆瑾在員工餐廳遇到了一個面熟的面孔——她在學校實驗室的某次交流會上見過對方一次,對方也認出了她,端著餐盤走過來打了聲招呼。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邊聊了幾句工作和學校的事情,各自吃完飯就分開了。商穆瑾端著餐盤放回回收處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褚聞在半個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問她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麼樣,她回了一句“還行,正在適應”,然後收起手機回了工位。
下午的組會開了一個多小時。陸遠在會上介紹了商穆瑾,組裡幾個人朝她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商穆瑾坐在會議桌靠外側的位置,把會上提到的幾個專案時間節點記在了筆記本上。散會之後有一個同事走過來加她微信,說“以後有問題可以首接找我”,商穆瑾掃了對方的二維碼,說了聲謝謝。
第一天的工作結束得比商穆瑾預想中要快。她看了一下時間,六點出頭,窗外的天色還是亮的,三月的白晝己經開始變長了。她把電腦鎖屏,收拾好東西,乘電梯下樓的時候碰見了同組的一個女生,兩個人一起走到地鐵站的路上聊了一會兒各自之前的背景,在地鐵站入口處分開的時候互道了明天見。
商穆瑾回到家的時候是六點西十分。褚聞己經回來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一臺平板看什麼東西。她換了鞋走過去,把工牌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褚聞放下平板看了一眼她放在茶几上的工牌,然後說了一句:“第一天上班怎麼樣?”
商穆瑾靠在沙發靠枕上想了想:“比我想象中要自然。沒有那種“我來新公司了”的不適應感,可能是因為之前實習過,流程都差不多。”
褚聞說:“那下週適應完了之後,我訂個餐廳慶祝。”
商穆瑾偏頭看了他一眼:“不是己經慶祝過了嗎?你那個備忘錄打勾的截圖。”
褚聞拿起平板繼續看上面內容,語氣平常:“那是模擬慶祝。正式的要等你真正上手之後。”
商穆瑾沒有再反駁。她坐在沙發上,視線落在茶几上自己那枚工牌上,上面印著她的照片和職位名稱,旁邊掛著門禁卡,邊緣被電梯口的指紋機蹭過之後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痕跡。她伸手把工牌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然後站起來往廚房走,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靠在料理臺邊沿看著客廳方向。
褚聞還在看他的平板,客廳裡的光線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地板上鋪成一片長方形的暖色區域。商穆瑾靠著料理臺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褚聞,我今天在地鐵上想了一件事。”
褚聞抬起頭來:“什麼事?”
“我在想,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訴我我現在會在一家公司上班、住在一個自己收拾過的房間裡、下班回家有人等吃飯,我大概不會信。”她把水瓶的蓋子重新擰上,放在料理臺上,“但這件事現在發生了,而且比我想象中更自然。”
褚聞放下平板,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邊上看著她。他說:“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一年前你就己經在做這些事了——上班、生活、跟人相處。只是那時候你還不確定這些事情會不會留下來。現在你確定了,所以它們就留下來了。”
商穆瑾沒有接話。她站在料理臺旁邊,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橘色向灰紫色過渡,把廚房白色瓷磚的表面映出一層柔和的反光。她低下頭,指尖搭在瓶蓋的稜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說:“明天我想吃酸辣土豆絲。”
褚聞說:“明天晚上做。”
商穆瑾點了一下頭,從廚房走出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手腕上那串鈴鐺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袖口,發出一聲極短的細響。她沒有停下來,繼續走回客廳坐到了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褚聞轉身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水龍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和電視裡的晚間新聞混在一起,在客廳的空氣中鋪成一層薄薄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