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那天何菁的餐廳滿座。商穆瑾和褚聞到的時候大廳的桌子己經全坐滿了，何菁在廚房和後廚之間穿梭，圍裙上濺了幾滴油漬，髮髻的邊緣有一縷碎髮散落下來了。
她看見商穆瑾進來之後隔著吧檯朝她擺了擺手，然後從後廚端了兩杯之前說好要試的柚子酒出來放在吧檯邊上，朝商穆瑾那邊指了指，示意“你們的”。
商穆瑾端著一杯柚子酒走到靠窗的一個小桌邊坐下，褚聞坐在她對面。酒液的顏色比上次更淺了一些，何菁說是這次柚子皮的比例調過了，糖也減了三分之一。
商穆瑾喝了一口，入口的酸度比之前更鮮明一些，甜度退到了後調的位置，在舌面上停留的時間剛剛好，然後被一種柔和的微苦帶走了。
她說：“這個版本更好。”
褚聞也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評價，但過了幾秒之後把杯子放下來說了一句“可以做常駐款”。
何菁從後廚探頭出來的時候剛好聽見這句話，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然後縮回去繼續忙了。
餐廳裡的客人在九點半左右陸續被一股飽滿的聲潮包裹了起來，有人在靠近吧檯的位置舉著酒杯聊天，靠窗那桌的兩個女孩正對著手機螢幕研究跨年倒計時的表情包，角落裡有一對情侶安靜地分著吃一塊蛋糕。
商穆瑾坐在窗邊看著那些分散在不同位置的客人各自以不同方式度過這個夜晚的最後一段時間，覺得這個畫面比任何刻意策劃的跨年活動都更接近她想象中的“年末”的氛圍——不是某種被預先安排好的高潮，而是許多人同時在不同位置沿著自己的軌跡平穩滑向同一個零點。
十一點左右的時候何菁終於閒下來了一些，端著一杯自己調的飲品坐到商穆瑾他們那一桌的空位上。她坐下來之後先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椅背上一副終於能歇口氣的放鬆姿態。
三個人坐在那張靠窗的小桌邊聊了一會兒，話題從餐廳最近的客流曲線轉到方澈今天在老家陪父母吃年夜飯沒過來又轉回來。
何菁提到方澈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自然的平淡，那種平淡跟她以前提到任何人都不同——沒有刻意的炫耀和強調，也沒有欲蓋彌彰的輕描淡寫，就只是在敘述一件自己己經踏實認定的事情。
十一點西十分的時候何菁起身回了吧檯後面。商穆瑾和褚聞繼續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上偶爾有人經過，有人手裡拿著煙花棒，有人在路邊停下來低頭看手機。
路燈的光在冬夜乾燥的空氣中顯得清晰而冷冽，把行人和行道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出細長銳利的輪廓線。
商穆瑾把杯裡最後一點柚子酒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她旁邊那桌的兩個女生己經開始倒計時了，聲音不高，帶著笑意和期待，從十開始一個一個往下數。
商穆瑾沒有加入她們的倒計時，但她安靜地聽著那些數字依次被念出來。數到三的時候她把手伸到桌面上，放平在靠近褚聞那邊的地方。褚聞看了她的手一眼，把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不緊不松，掌心覆蓋著她手背的全部面積。
零點到來的時候餐廳裡響起了幾陣零星的歡呼聲和拍桌子的聲響。有人打開了手機閃光燈在吧檯附近搖晃著，光斑在天花板和牆面上快速移動著，像一群被釋放出來的短暫的光的活物。
商穆瑾沒有抬頭看那些光，她握著杯子的那隻手還放在桌面上，褚聞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在周圍那種散落的喧騰中被襯得格外安靜。她說了一句“新的一年了”，褚聞說“嗯”。
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先離開了他的掌心，然後整隻手慢慢滑出那片覆蓋著的溫度。她把杯子拿起來朝吧檯方向看了一眼，何菁正在吧檯後面被幾個客人圍著敬酒，隔著人群朝她舉了一下手裡的杯子，商穆瑾也舉了舉手中空了杯底，然後站了起來。
兩人在零點過後的十幾分鍾離開了餐廳。站在門口等車的時候商穆瑾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霧狀的水汽，她沒有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點，看著街對面路燈底下有一隻流浪貓蹲在暖氣井蓋旁邊，尾巴攏在身體周圍形成一個緊密的弧形。她說“那隻貓看起來挺暖和的”，褚聞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車來了之後兩人坐進後排，空調暖風在幾分鐘內把車廂內外的溫差拉平了。商穆瑾靠著座椅看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城市夜景。
十二月底的街道上還留著一些節日燈飾，行道樹上的燈帶沒有拆完，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形成零落的幾道暖色弧光。她在那些零落的光點之間看了一路，在下車之前說了一句話：“明年這個時候還能再來。”
褚聞在她身後關上車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行”。
兩人乘電梯上樓的時候商穆瑾靠在電梯壁上，視線落在跳躍的數字上。電梯在五樓停了一下，沒有人進來，又繼續上行到他們住的那一層。
出了電梯之後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應聲亮起來又在她經過之後滅下去，兩個人走近家門的時候商穆瑾低頭從包裡掏鑰匙，鈴鐺在動作中碰了一下包扣，發出來的響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清晰又短暫。
開門進屋之後商穆瑾換了拖鞋，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窗外有零星的煙花從遠處的高層建築之間升起來，在夜空中綻開成短暫明亮的色團然後消散。
那些煙花的聲響經過距離的衰減傳過來的時候只剩下模糊的悶響，像隔了一層布被敲響的鼓面。商穆瑾站在窗邊看了幾朵煙花升起和消散的過程，然後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燈光在她身後亮了一陣又在她離開之後暗了。她端著水杯走回臥室的時候路過客廳中央，看見窗臺上那束臘梅的輪廓在窗外的散射光源中呈現出清晰的分支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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