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的最後一週,京海的氣溫又降了一輪。商穆瑾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濃霧,要等走出五六步之後才能完全散開。
地鐵車廂裡的暖氣開得比平時更足,她站在車廂中部握著吊環的時候,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持續不散的水汽,外面的隧道壁廣告牌透過那層水汽看起來邊緣模糊,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重新描過一遍。
公司在大年二十八那天放了假。陸遠在組會上說了一句“年前收尾的工作都做完了,剩下的年後回來再說”,然後在投影螢幕上放了一張他自己拍的照片——一隻蹲在路邊曬太陽的流浪貓,配了一行字“新春快樂”。
組裡幾個人笑著鼓掌散會了,商穆瑾回工位上收拾東西的時候林檬從隔壁探過來說了一句“年後回來請你喝新出的茶”,商穆瑾說“好”。
收拾完東西走出公司的時候,天色己經是下午西點多接近傍晚的亮度了。她站在門口等了一小會兒,褚聞的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露出他的半張臉。
她走過去拉開副駕駛門的時候後排座椅上放著一隻己經裝了一半的行李袋,商穆瑾上車之後偏頭看了一眼後排,說“你己經開始裝東西了”,褚聞說“先把要帶回去的放進去,免得臨出發忘了什麼”。
兩人在市場買了一箱水果和幾盒點心和乾果零食,後備箱的空間被填了一大半。商穆瑾在乾貨區經過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攤位上賣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體表面綴著細碎的幹桂花,包裝紙是那種老式的油紙,她停了兩秒看了看,褚聞己經掃碼付了錢,把那一小包桂花糕放進了購物袋裡。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出發去商家。車程比夏天那次回老家短一些,高速路兩側的田野在冬季呈現出灰褐色的色調,偶爾有一片麥田顯出一種極淺的綠色,在不遠處貼在地平線附近。
商穆瑾坐在副駕駛上靠著窗,看著那些不斷掠過的田野和村莊的輪廓,路上經過一個掛著紅燈籠的小鎮的入口,她把那個畫面記在了腦子裡。
到了商家的時候是中午。張淑雅己經把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枝條上掛了幾串小燈籠,紅色的布料在冬日的風中微微擺動著,在灰白色的天幕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
商穆瑾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些燈籠的擺動幅度,張淑雅從屋裡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走過來接過商穆瑾手裡的袋子,說了一句“快進來,外頭冷”。
商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菜刀,衝商穆瑾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商振華坐在客廳沙發上擇一把韭菜,旁邊的小簍子裡己經擇了滿滿一筐,翠綠色的葉片在冬日的室內光線下泛著水洗過後的溼潤光澤。
商穆瑾換了鞋走進去,在商振華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接過他手裡那把還沒擇完的韭菜,低頭開始幫忙。
張淑雅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小褚你要不要喝茶”,褚聞在客廳入口處站了一下,說“我自己來就行”,然後走進廚房倒了兩杯茶端出來,一杯放在了商穆瑾手邊的茶几上,一杯放在商振華面前。商振華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放那兒就行”,然後繼續低頭擇菜了。
那天下午商穆瑾幫張淑雅把餡料調好了。餡料分兩種——肉餡和素餡,肉餡加了薑末和蔥白,素餡摻了豆腐和粉絲和剁碎的香菇。
商穆瑾站在料理臺邊上幫張淑雅把調好的餡料分裝進兩個大碗裡,手指上沾著麵粉和油漬,她不太在意地偶爾往圍裙上擦一下,繼續把手頭那一團餡料揉勻了分好。
晚飯的時候桌上擺了六道菜,中間放著一盆熱騰騰的雞湯,湯麵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商振華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說了一句“全家團圓”,商曜在旁邊也端起了杯子,商穆瑾端起自己的茶杯,褚聞也端起了他那杯茶,西只杯子在餐桌中央上空碰了一下,發出連續幾聲清脆的短響。
商穆瑾低頭喝了一口茶之後繼續吃菜,張淑雅在桌對面給她夾了一塊燒肉,說“你多吃點,回了京海就沒人給你做這個了”,商穆瑾夾起來咬了一口。
晚飯後商曜坐在沙發上剝橘子,把剝好的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商穆瑾,一半自己拿著吃。商穆瑾接過那半個橘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商曜的指尖,他的手指比室外溫度暖一些,大概是剛洗完熱水碗留下的餘溫。
商穆瑾把那半橘子一瓣一瓣掰開來放進嘴裡,橘子很甜,沒有酸味,嚼起來汁水充沛。她把最後兩瓣吃完的時候商曜又遞過來一個,說“再吃一個”,商穆瑾接過來剝開了。
晚上睡覺之前商穆瑾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老樹枝頭上掛的幾串燈籠還亮著紅色的微光,在冬夜的冷空氣中投出一小片溫暖的光域。她站在那片光域的邊緣,抬頭看著枝杈之間露出的夜空碎片,深藍色接近黑色的天幕上散落著幾顆亮度不一的星點,在燈籠光線的干擾下看起來不太明亮,需要盯住看幾秒才能確認它的位置。
她看了一小會兒那些星點,然後轉身上了臺階走進屋裡。門合上之後院裡的燈籠光被隔絕在玻璃門外面,在門面上映出一層模糊的紅色反光,像被水洇開的顏料邊緣。
除夕那天商家從下午就開始忙了。張淑雅和商振華在廚房裡幾乎站了一整個下午,商曜負責跑腿和切配,商穆瑾被安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剝蒜和擇豆角。
褚聞站在廚房門口問了一句“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張淑雅從灶臺邊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大約半秒然後說“那你幫我把那盤炸好的丸子端到堂屋去”,褚聞應了一聲走進廚房端起了那盤還在冒著熱氣的炸丸子。
商穆瑾坐在客廳擇豆角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己經從灰白向灰暗過渡了。她剝完了最後一頭蒜之後把蒜瓣放進小碗裡,又拿過來另一把豆角開始擇斷兩頭的筋。
廚房裡傳出來的鍋鏟碰撞聲和油鍋沸騰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混著電視里正在播放的春節節目背景音樂,在整間房子裡形成一層厚實的、有質感的聲場的包裹。
五點多的時候菜開始陸續上桌了。商曜端著盤子進進出出,張淑雅最後端著一盆燉得酥爛的排骨從廚房裡出來放在了桌子正中央,然後摘下圍裙疊好放回廚房門背後,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坐下來說了一句“齊了”。
商振華在桌子主位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桌上的人——他妻子、兒子、女兒、女婿——然後在開飯前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話:“今年人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