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燈光把她從陽臺帶回來的那點室外涼意曬融化在室內的暖空氣中。褚聞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新的地圖冊，封面比舊的那本更厚一些，他把新地圖冊放在茶几上舊地圖冊的旁邊，說“這本更新的版本有更多小路的標註”。
商穆瑾拿起新地圖冊翻了翻，看到其中一頁上用熒光筆標出了一條在春季花期的山區公路上穿行的虛線，熒光筆的顏色是淺綠色的，筆觸穩定連貫地沿著等高線之間的那一小段間隙延伸，沒有中斷也沒有偏離。
她把那頁地圖合上，把兩本地圖冊並排放在茶几上，舊的那本封面有些磨損，新的那本封面的邊角還很銳利。她看著它們並排躺著的姿態，說“出發之前還能再看兩遍”。
窗外有一陣風經過，從陽臺門縫裡帶進來一點比室內溫度更冷的空氣流，經過她腳踝的時候像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又移開了。
她在那種微涼的觸感中微傾身體朝沙發的方向沉了一點點，靠進沙發的靠背裡，繼續看著窗外正在變長的暮色邊緣，沿著天際線一圈極細的淡金色餘暉正在緩慢地收窄。
出發那天的早晨，商穆瑾醒得比鬧鐘早了一個多小時。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是那種介於灰色和淺藍之間的清晨特有的色調，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鳥叫聲比冬天的時候密了一些，遠處有車偶爾經過的聲響，一切都很安靜地展開著。
她坐起來穿好衣服，簡單洗漱之後走到了客廳。褚聞己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把水燒上。灶臺上放著兩隻洗好的杯子和一小碟切片面包。
商穆瑾走進廚房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穿著新買的那件薄外套，顏色是淺灰藍，在廚房清晨的光線下比在店裡試穿的時候看起來更柔和。他說：“醒這麼早？”
商穆瑾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說“睡不著了”。她靠著料理臺邊沿把麵包吃完，喝了幾口水，然後走去客廳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袋裡的物品——衣物疊好了，充電線卷緊了，筆記本和地圖冊擱在最上層靠拉鍊那一側。她拉上行李袋的拉鍊把它放在玄關的位置，然後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等著。
沒過多久吃好早飯了。商穆瑾把碗筷收進水池裡，沖洗乾淨放回碗架，又檢查了一遍窗臺上那束己經枯萎了一半的臘梅是否需要換水，確認暫時還能放幾天之後把水杯裡的水添滿了一些。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街道上正在亮起來的晨光，轉身走到玄關把行李袋拎起來，等褚聞也拎起他的行李袋走到門口，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商穆瑾看著樓層數字從高的變成低的，在到達一層的時候門開了。清晨的空氣比她預想中要冷一些，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短暫的霧團又消散。
她走在前面的步道上。遠處的天際線正在從淺灰過渡到更明亮的色調，雲層散開了，露出來的天空部分帶著一種早春特有的清透感，像被水洗過之後還沒有被完全曬乾的玻璃表面。
車在小區門口停了一晚，擋風玻璃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晨露。褚聞拿布擦了一下玻璃，商穆瑾拉開副駕駛門把行李袋放進了後排座位，然後上車坐好繫上了安全帶。
車啟動之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鈴鐺，它安靜地貼著腕骨，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點柔和的光。
車子駛出小區大門之後，路兩旁的建築逐漸從住宅區變成更開闊的街景。商穆瑾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的路延伸的方向，沿途經過的路口、站牌、行道樹依次後退並消失在後視鏡的視野之外。
她聽到車廂裡空調暖風低微的送風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有節奏的低響混合在一起，她放低了座椅靠背，讓自己更舒服地躺進去一點，繼續透過車窗看外面流動的風景。
高速入口的收費站還亮著燈，車子減速透過之後，視野驟然開闊起來。遠處的田野和丘陵在晨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綠色和赭褐色的交錯色帶，天空的雲層正在緩慢地散開，露出更大塊的淡藍色天幕。
商穆瑾看著前方那條正在延伸的公路中心線在視野中不斷向前延伸又不斷在車頭前方消失與重現，像一條持續展開的、寫滿了細節又不斷摺疊進身後的長卷。
褚聞開著車，偶爾在下一個路口的指示牌上確認一次導航的路線。空調裡送出的風拂過她落在扶手箱邊沿的手指，車窗外有一群鳥正斜穿過前方的天空，掠過擋風玻璃上方的位置之後很快消失了，在淡藍色的天空背景中留下幾道快速收束的軌跡線。
商穆瑾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微微偏過頭看了褚聞一眼。他的側臉被清晨的光線照出了一層柔和的光邊，下頜的線條比冬天的時候顯得更放鬆一些。她看了一眼，然後重新看向前方。
公路在面前繼續延伸下去，路標上的數字正在規律地遞減，每經過一段距離就會有一個新的地名出現在指示牌上。
那些地名中有些在筆記本的便籤上出現過，有些在舊地圖冊的摺頁中被標記過，還有一些是她第一次聽到，從高速路牌上看過去只是一串音節，正等著某一天被具體的形狀和氣味附著上去。
商穆瑾把座椅靠背重新調首，從口袋裡拿出那本記著便籤的筆記本翻開，在新的一頁寫上了今天的日期和出發的時間。窗外有一段路兩側的農田正在晨光中被照成一片均勻的淺金色，她停筆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亮度，然後低頭繼續寫了幾行字，合上了筆記本。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前方的路在視野中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