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第二天早晨,商穆瑾出門得比平時更早一些。天色剛剛完全亮起來,河面上還浮著一層極薄的霧氣,正在隨著溫度升高而緩慢地消散。
她沿著河岸往鎮子另一端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座小石橋的時候看到橋頭站著一個正在寫生的年輕人,面前支著一塊畫板,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低頭畫著什麼。
商穆瑾放慢了腳步,隔著一小段距離看了他的畫面一眼,紙上畫的是對岸那排吊腳樓在晨霧中的輪廓,線條很淡,用筆極輕,把霧氣的質感和建築的邊緣處理得恰到好處。
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出聲打擾,繼續沿著河岸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在一段伸向河面的木質棧道入口處停住了。
棧道是近年新建的,木板表面被雨水和腳步反覆浸染後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深灰色,她踩著木板走到棧道盡頭的平臺位置停下來,面前是河面最寬的一段,霧氣正在晨光中緩慢退去。
她在那裡站了大約十分鐘之後,聽到了木板被腳步踩動的輕微聲響從身後傳來。她回頭看去,是剛才那個畫畫的年輕人收好了畫板正沿著棧道走過來,走到平臺旁邊的時候停下來也看了一眼河面,然後朝她點了一下頭說“早”。商穆瑾也回了一個“早”,兩個人之間沒有繼續對話,各自站在平臺的兩端各自看著不同方向的水面。
過了一會兒那人先開口了:“你也是來這邊住的?”商穆瑾說“住兩天了”,對方說“我昨天才到的”。
之後又安靜了一段時間。其間有一艘小船從棧道前方的河面上緩緩經過,船頭的槳葉劃開水面的時候留下一道扇形的銀色尾跡,尾跡持續了大約十幾秒才重新被水面自身的張力鋪平。
那人離開的時候商穆瑾還在棧道上站著,她聽到木板聲響逐漸遠去又消失了,河面恢復了之前只剩下水聲和遠處鳥鳴的安靜狀態。她在平臺上多待了一會兒,看著晨霧徹底散盡、陽光完全照亮河面和對岸的建築輪廓線之後,轉身沿著棧道走回了岸邊。
上午商穆瑾路過郵局的時候把之前寫好的那封信投進郵箱。郵箱的鐵質投信口發出輕微的開合聲,她聽到信封下落的聲音被金屬壁吸收之後變得很短促,然後那個聲音就結束了。
她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郵箱表面的鏽色和漆面脫落的細部紋理,看了一會兒之後才轉身離開。
下午商穆瑾坐在河邊的石階上重新翻開那本關於本地樹種的小冊子,找出了其中一頁關於榕樹的描述,把前一天在廣場看到的那棵樹的特徵跟書上的描述對照了一遍,確認了它的具體品種。
她在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把小冊子合上之後放進了包裡,石階表面被午後微斜的日光照著,在光影斑駁的階梯上坐了一段時間,首到光線角度發生變化才起身離開。
在古鎮的最後一個傍晚,商穆瑾站在那棵榕樹底下又看了一眼它鋪展開來的樹冠和那幾根粗壯的支柱根,樹影在地面上拉出了一個巨大的覆蓋範圍,邊緣處有些晃動的光斑。她在樹蔭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住處。
離開古鎮的那天晚上,商穆瑾和褚聞比計劃中多趕了一段路,以便在次日上午到達下一個目的地之前能有一段輕鬆的過渡。
天黑之後的公路比白天安靜很多,反光路標在車燈的照射下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在路面邊緣排成兩條不斷向前延伸的細長光鏈。
商穆瑾坐在副駕駛上靠著椅背,車窗外的夜色是那種沒有城市燈光干擾的、深沉的暗藍色,在靠近天際線的地方能隱約分辨出山脈輪廓與夜空的界限。
她看了一會兒窗外那片不斷延伸的暗色,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褚聞,他的側臉在儀表盤微弱的背光中被勾出一層極淺的冷調輪廓線,下頜線比白天的時候顯得更清晰一些。
她開口說:“我白天把信寄出去了。”
褚聞的目光還留在前方的路面上:“寄給誰?”
“我寫了一張明信片給你媽,說我們一路上的情況,地址是之前她給的。”商穆瑾說,“她大概過幾天能收到。”
褚聞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收到會很高興。”
商穆瑾繼續說:“我還往那個地址寫了一封信。
褚聞知道她說的是哪個地址,沒有追問內容,只是說:”寄出去就好。“
車又開了一段路,經過一座沒有路燈的橋面時,車燈的照明範圍在橋兩側擴充套件成更開闊的扇形區域,從近處可以看到下面的河流在夜色中泛著極微弱的銀白色反光,像一枚細長的、被揉皺之後又重新拉平的金屬箔帶。
商穆瑾在車經過橋面中部的時候偏頭往下看了幾秒水面反射出的零星光點,那些反光持續了一小段距離就退出了車燈照亮的範圍。
車子在前方一個彎道之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舍燈光,間隔逐漸收窄,大約又開了十分鐘左右就到了預定的住處。
民宿是一棟建在緩坡上的房子,屋前有一片用矮籬笆圍起來的花園,在夜色中看不清種了什麼,但能聞到一陣混合著泥土和某種夜間開花植物香氣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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