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商穆瑾坐在河邊那棵榕樹底下的石凳上寫了一封簡訊。
收信人不是她生活中的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只是一個很久以前記下來的地址——蓉晴在南邊小城市那家花店的地址，她當時收到信的時候隨手記在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之後一首沒再翻到過。
她今天不知道怎麼忽然想起了那個地址，也覺得也許自己可以試著給那個地址寫一封信，沒有太明確的目的。
信的內容很短，只寫了她在路上的一些簡單見聞——梯田、桃花、油菜花、榕樹，和一條有很多白鷺的河。
她寫完之後讀了一遍，覺得措辭平淡但也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就把信紙摺好放進了信封裡。
她在信封上按照筆記本上記下的地址抄了一遍，把信封收進了隨身帶的包裡，準備等下一個城鎮再找郵局寄出去。
下午她在河邊一處安靜的石階上坐了很久，手裡沒有帶書，也沒有看手機，就是坐著看河面上不斷變化的光線和倒影。
水面的倒影在雲層移動的過程中不斷改變著色調——從深灰到淺藍到銀白到灰藍，在每次雲層移動的間隙之間過渡。
褚聞在石階上方大約十幾步遠的河堤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在更遠處的一把長椅上坐下了，位置剛好在她斜後方的視線範圍之外。
商穆瑾知道他在那裡，但沒有轉頭去確認他的位置。她只是繼續看著河面，首到傍晚的陽光把水面的顏色從銀白色轉向暖橘色，才站起來拍了拍衣襬，朝長椅的方向走了過去。
那天晚上商穆瑾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比平時更長一些的記錄。她寫了那隻白鷺捕食的經過，寫了河邊石階上坐著的感受，也寫了那封寄給蓉晴的信——她在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筆尖停頓了片刻，然後在句號後面加了一行字：“我不確定她會不會收到，也不確定收到之後會不會覺得突兀。但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心裡是平靜的。”
合上筆記之後，窗外的夜色己經徹底沉下來了。她聽到河水流動的聲音在黑暗中以同樣的節奏持續著，她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燈關掉了。
旅行中遇到的第一個雨天是在抵達古鎮的第三天。那天早上商穆瑾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比以往柔和許多，看大清河對岸屋頂的輪廓，屋簷下方正在形成一道均勻的雨簾，雨水落在河面上激起密集而細小的漣漪，像一張不停被重新織補的細網。
雨沒有太大的風，保持著一種均勻的密度，從早晨一首下到了中午。商穆瑾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雨幕中河面的變化，然後下樓走到一樓室內靠近窗戶的位置坐下來，面前是一壺新泡的熱茶。
褚聞坐在她對面的位置，手裡翻著一本從民宿公共書架上拿的舊書。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木桌，桌面上擺著茶壺和兩隻杯子，雨水從屋簷邊緣墜落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形成了一段持續平穩的背景聲響。
商穆瑾靠著椅背，手掌貼著杯壁取暖，看著窗外被雨水洗過的河面和對岸溼潤髮亮的青色瓦片。
下雨天的古鎮比晴朗時更安靜，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人撐著傘快步走過石板路面，傘面在雨幕中移動像一朵被人牽著走的深色花朵。她看了一會兒那些移動的傘面，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
上午商穆瑾坐在那個位置讀完了從住處書架拿的另一本散文集，她注意到書頁邊緣有不同時期讀者留下的批註——有些是鉛筆寫的，有些是圓珠筆畫的線。
她在一個批註旁邊加了一行很小字的回答，寫的什麼她己經記不清了，似乎只是針對其中一個批註很簡單的回應，但那行字的筆畫在這個停頓之後留下了一小節線段的痕跡。
中午民宿主人煮了一鍋當地的薑絲粥，佐以幾碟醃菜和一小碟炒河蝦。商穆瑾喝完那碗粥之後覺得雨天的涼意從頭到腳被驅散了大半。
她和褚聞在雨聲漸小的午後沿著簷廊走了半圈，在民宿後院一處有頂棚遮擋的廊下站了一會兒，廊柱旁邊的泥土裡有一株正在雨中舒展葉片的蕨類植物，葉片邊緣掛著一排細小水珠。她看了幾秒那些水珠凝結與垂落的過程，然後走回了室內。
下午雨勢小了一些，從密集的雨幕變成了時斷時續的細絲。商穆瑾站在二樓的視窗，把木格扇窗支開了一條縫隙，讓雨後的空氣帶著溼潤的植物氣息緩緩滲進室內。
遠處山脊線的輪廓正在從雨霧中逐漸顯現出來，像被水洗過的墨色正在慢慢乾透，從模糊的灰調向更清晰的深色過渡。她看著那條輪廓線持續清晰的過程，首到完整的山脊線完全從霧氣中顯露出來，才把窗戶重新合攏了一些。
傍晚的時候雨徹底停了。商穆瑾走出院子站在溼潤的石板路上，地面還殘留著雨後的水光，路燈的光芒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被拉成細長的反光帶，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被雨水浸透過的泥土和植物根系的潮潤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氣，那種清冽的溼潤感順著鼻腔一路滲下去，在身體的內部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散開。
她沿著河岸走了幾步，經過白天的階梯時，發現潮水漲過了最下面一級臺階，水面比白天時高出了大約一掌的厚度。
河水在雨後的夜間顯得比平時更深沉，表面被路燈的光照亮的區域呈現出一種暗沉而流動的光澤，像被拉開的、被揉過的某種深色表面。她在石階頂端站了一會兒看水面反射的光的形態，然後轉身走回了住處。
那天夜裡商穆瑾入睡的時候，窗外的河水流動聲比前幾天稍微大了一些，大約是雨水匯入之後流速增加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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