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枚什麼樣的章 ?”
“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刻著些什麼受命於天之類的話。蘇大並不當回事,可有些人卻當真,便拿著這個名頭出山,四處打秋風、吃大戶【1】,有些囂張的人便打著這名頭強取豪奪。”
“這八個字自是當不得真。”
“‘天命反側,何佑何罰’【2】,三閭大夫【3】雖有此問,後世人卻假借天命行不軌之事,若是贏了便說受命於天,若是輸了便說天不佑我。我去赤莽山那段日子,正是佛母一說甚囂塵上之時,去了才知,不過一群烏合之眾,將蘇大封做首領,假託天命行搶掠之事。”
“那蘇大一個修道之人,怎麼會成首領?”
“起頭的那個人不想擔責任,便說要推個德高望重之人,蘇大便成靶子,底下人認不清形勢,還真以為有什麼天命,對蘇大、唐嵐便有些愚忠,剛開始只是小打小鬧。蘇大找到我,對我說了一句,假天命,真佛母,我便領會他的意思。與其他人閒聊時開個玩笑,說唐嵐腳踩五彩雲氣,有觀音之相,只是需得目有靈光,方得瞧見。便有幾個有心人將這話傳揚出去,因著這一傳言,朝廷立馬派兵馬人手前來清繳,赤莽山大部分人都逃的無影無蹤,只有蘇八等人留下來,開墾出不少山間谷地,也能生活。”
“你就是那時將唐嵐送到靈霄觀的?”
“不錯,那時正混亂著,我便將她從山中帶出來”,若樸又停下半刻,“不過我又騙了蘇八,那枚玉章 我並沒有扔到長江裡去。”
“你還帶著那章 ”,林致和馬上開口問她。
“想見見那章 ”,若樸也用上梅瓊那套,她並不是有意要詐他,只是他臉上焦急的神情讓她拿不準他對此事到底是什麼態度。
“不是想見那章 ,只是你不該還帶在身上,你早該扔掉它”,一枚假造的章 ,不值得她冒危險留著。
“你不用擔心,從赤莽山去靈霄觀不經過長江,只經過漢江,故而我已將那章 扔進漢江”,她全無知覺,只以為林致和是在怪她行事魯莽。
林致和沉默半刻,才幽幽道:“以後莫要冒著危險做這等不值得的事,不管是章 ,還是什麼東西。唐嵐不過是個小孩,她現在既已有去處,便不必擔心。”
“依嵐兒所說,是個年老和尚將那玉章 給她,又將她送到赤莽山的,你也不擔心麼?”
日頭全然西沉,僅剩滿室墨色,還未燃燈,“一個天真得有些可愛的孩童,還不顯事,如何怪,也是怪不到她身上去的”,他望著她,面容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她冷寂的眸色,沉沉心神,“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何要去赤莽山?”
“不為什麼,我想去便去,想走便走,他們那群人攔不住我”,他從她輕笑的語氣裡聽出些渾不在意。
“但凡是想,便得先有個念頭,不知若樸你是因何生念”,林致和還在問,誓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他非要知道,她也不是沒有理由,“赤莽山山色不錯,滿山櫨木、烏桕,從深秋紅到初冬,寒山丹楓比之不足。只消十月底一場霜,滿山茂林一夜之間便轉赤紅,你若見此奇景,必也稱奇。”
若真只為這景色的,又何必待那麼長時間,更不必將唐嵐帶至靈霄觀,他數次剖心給她,她仍是不想說不願講,猶自有些心酸,話到嘴邊只剩六個字,“你還是不信我。”
“你一直也不信我”,若樸也有的說,還比他多說一個字,難道不是?他不露身份,不代表她不知道。
林致和甘拜下風,一時無話,她走之後,來興才進來點燈,問他:“餐食已備好,可要再去請沈姑娘來?”
林致和抬抬眼,淡淡地說一聲去請若樸來,只是他不知道她還會來嗎?
誰還管得上這些,開年哪有不忙的,才回宜南縣,林致和腳不沾地,開春後需得春祈,又得奉旨開榜諭民,諸多事務,又不能只在宜南,故而這十幾日跑了不少地方。
若樸更甚,因著林致和在年前斷過一批獄,開春後縣衙需得錄囚,本也不關她事,林致和卻說怕有些小官吏糊弄,讓她看著點,她只好在縣衙淹留數天,日日對著謝世濟那張為情所困的苦臉,真真是無語至極。
這一忙,便到了二月初六午間,林致和從嶽州回宜南,若樸也正忙完,兩人打個照面,林致和先說話:“可已用過午飯?”
“回林御史的話,我已在縣衙用過飯”,她見他風塵僕僕,“林御史往來辛苦,我便不打擾你休息,若你有事直接讓來興喚我便好。”
其實他是想問問她,這十幾日乍暖又乍寒,明明是個晴日卻忽地起風,往來嶽州,路上又遇見場不小的雨,她這些日子裡可有受寒,可有淋到雨?
見她馬上要折進那月洞門,終歸只說出一聲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