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林致和將那假借據舉至唐瀾面前,“唐先生可識得這借據真假?”
唐瀾停下筷箸,嚥下糕團,有氣無力地回他:“自然是假的,我唐家借出六萬兩白銀,三千石稻,來回數百人運往漢中,皆能印證這借據是假的。”
漢王已懶得同林致和周旋,閉眼長長吐息道:“你說的那些我已同意,還糾結三萬兩與六萬兩做什麼?”
林致和回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事並非聖上一人知道,朝臣眾口悠悠,總該有個憑證堵住他們的嘴。”
唐瀾則恥笑他:“說白了,監察御史也是為自己考慮,這事辦不辦得好,還需有個物證。沒有證據,口說無憑,日後再來找你麻煩,監察御史哪裡就能甩得脫?”
林致和未做回答,若換作他人來辦此事,確實如此。
因著鍾梨臨終前的一番話,林彥文有意留唐瀾一命,勸唐瀾道:“唐家樹大招風,事到如今,唐瀾你若好好配合,尚有來日。”
唐瀾吃過糕點,恢復了些力氣,聲量也比此前大些:“我不過赤貧之家,只剩些薄田並座破屋,手無縛雞之力,口無三寸之舌,腰無太阿【2】龍泉【3】之劍,父亡兄歿。林彥文你倒說起些來日,千古已去,尚有萬年,只這萬年裡沒有一日能由我自個兒支配,我看吶,你林彥文先想想你自己的來日,與虎謀皮,下一個就是你。”
林彥文倒也不惱:“甘棠君曾囑咐我,唐瀾是個少見的畫才,你不如惜些命吧,難道這世上再沒任何事值得你留戀?”
“哼”,唐瀾鼻間噴出氣來,“你不提甘棠君也還罷,我就想不明白,甘棠君怎麼就有你這樣的丈夫?寡廉鮮恥,趨炎附勢,罔顧百姓,為官不能為民,為人卻像狐蠍。我父親信任你,我兄長敬重你,拜你所賜,他二人皆無來日。”
“夠了”,漢王打斷唐瀾,“我如今給你最後的機會,這借據是真是假?”
“你問我千遍萬遍,這紙據都是假的,假到不能再假”,唐瀾放聲大笑,“這世上有什麼是真的?”
無人能救他。
若說此事就這樣了結,倒也罷了,但這唐瀾怎肯就這樣將此事揭去,就為保條薄命?
“林致和,你既安排了人手,現在便與我一同去清點好,我即刻便回漢中”,漢王飲下口冷茶,壓住心中的火,“林彥文,你知道該怎麼安排,此處不能再用。”
“且慢”,林致和攔住漢王,“唐瀾不能死,唐家三口若皆是死歿,難免太反常,殿下也知道,這‘濫殺’的帽子,言官們張口就來。”
漢王怒道:“你少在這裡誆我,一個早就該死的人,若是那群言官們有膽,早就該說,還等到今日?你說死不得,那他今日便活不了。”
“方才是我言語不妥”,林致和上前為漢王滿倒一杯茶,“湖廣此地,武陵武當九宮九嶷衡山【4】、雲夢洞庭高唐【5】,五嶺三湖之地,人才俊秀,只這唐瀾著實冥頑不靈,還請殿下息怒。”
唐瀾聽得五嶺、三湖之言,心中不免震動,這一年多來,他不敢想,更不敢念,淑容曾說過三湖女君名號不曾對外,這個叫林致和的監察御史怎會知道?還是這段他被藏匿的日子裡,淑容已名動湖廣?
幾番思量,唐瀾不由低頭沉默。
漢王嗤道:“唐家的事已了結,他不肯配合,活著於我而言沒有任何好處。”
唐瀾定定心神,不復此前激憤,平靜開口,說出的話卻依舊不好聽:“天有好生之德,你們這些人,視我這般人如草芥。我一死也罷,若有那地動之時,五嶺山搖、天翻地覆,這喪家分離之苦,你們也免不得。”
林彥文此刻也是無奈,長嘆道:“你還是少說兩句罷。”
林致和介面道:“五嶺隳頹,地坼天崩,三湖江澤也不得平靜。”
可這又如何,唐瀾雖未抱必死之志,縱使心中仍感念淑容,但他這幅模樣哪還能入淑容之眼,何況漢王能讓他活麼?
且聽那唐瀾言語帶怒道:“我少時家富,親友無數,如今這般意氣消磨,身似螻蟻,輕比蓬蒿,賤如蝸蠅,光陰皆付與蕉鹿【6】,往昔親友皆視我為虎兕出柙【7】,唯恐避之不及。我一死,也不過微塵如水。你們既是要我死,那便速速動手,何必假慈假悲,難道還想著要我感激你們麼?”
林致和勸道:“唐先生不必自輕,微塵有光,蝸蠅螻蟻有命,蘇蕙織璇璣【8】,江頭望夫石,焉知這世上再無人奉你為親友?”
但此話於唐瀾而言,毫無作用,他不知這個叫林致和的人到底是個什麼心思,林致和說他不該死,無非是為著林致和他自己的公事能否交差,即便林致和一勸再勸,唐瀾只冷淡回道:“我不曾有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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