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殿下賜傘”,來興此刻長舒一口氣,趕緊撐傘離開。
那燈盞約莫是被來興推門時捲進來的風雨所襲,竟是滅了去,若樸正也想離李毅遠些,忙到桌案前檢視。
“是燈油用盡了”,李毅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他總跟著她,她此刻不免有些惱火,往東邊那隻魚藻蓮葉青花瓶望去,唯一的那把傘已被來興拿去。
雷聲隱隱,風漸小,但雨又漸大,忽驟忽狂,點點滴滴不停地落,落得她心煩慮亂,不知所從。
李毅見她起起立立,停停走走,跟在她後頭也是不停,見她忽地在那隻青花瓶前停住,只得問她:“瓶中有些我日常的畫作,可要取來看?”
“不必”,若樸轉過來望他,“我想去奠奠林彥文,只是苦於雨大無傘。”
李毅很有些無奈:“我記得你不能沾桐油,若是你持傘去發些團風,林彥文必要笑你。”
“你記性很好嘛”,若樸也不知作何想,“怎麼不記得來興討的賞,也沒看清楚他本就帶了傘?”
當時他從未離她如此之近,近到他的唇壓住她的額髮,近到他無心考慮些別的,即便事多且急。
他怕這一切不過是些水中月、鏡裡花,他怕一放手,她便再無影蹤。以至於,他記不真,看不清,她自是可以怪一怪他。
他想,他還是得朝她賠個罪兒,“還請責罰”,又一記雷響在高處,叫若樸心神俱動。
待雷聲消去,她又聽他開口:“雨尚大,紙錢兒化不作灰,酒遭雨淋也失本味,還是等雨小些再去罷。”
若樸只靜靜望向窗外,李毅又上前一步,與她挨近些:“我還有私心,這些日子沒見你,常常記掛著。”
“今日凌晨見過了的”,若樸並不看他。
“凌晨之前我們便有三日未見,三日之前又有六日。詩有云‘一日不見,如三秋兮’【3】,我有九日未見你,九九八十一,算下來有六年並九個月,如此觀來,這半日是不是也不算多?”
“不見我,亦可見他人。如照你這樣算,你我相識之前的日子便都不作數?”
原來她還不明白,李毅又淡淡開口:“自然也作數的,只是……”
“只是什麼?”
“遇見你之後才知,這光陰竟時快時慢,未見你時便覺長夜難捱,同你一起時又深感流光匆匆,並不為你我停駐。”
他的一番剖白要教若樸如何呢,她,本不願佔據他的溫柔,“流年流年,自如漢水往南,江水向東,並不因人而變。你有此感皆為己心而已,如你置心於外,便知光陰過隙,萬事難驚。”
而已、而已,他的心於她而言只是而已麼?
她躲閃的眼神逃不過他的捕捉,“若樸你呢,你的心在何處?”
這問題於曾經的她而言,並不難回答,她的心與他有什麼相干,無非是一場不算偶然的相遇罷,可如今的她,為何常常想起他?明明他就在身側,她仍覺相距甚遠。
“我心如江邊石,任它東西流水,我自巋然不動”,她想她已說得夠清楚,現下心已靜定,只肩側還殘存著他的溫度。
雨還紛亂,李毅卻是篤定:“石無轉移,江流不負,千年如斯。浪潮因風起,卻抱岸邊石,何時得停歇?”
千年萬年,時時刻刻,若樸於心中默唸,可人這一生,亦不過百年罷。
凡人之心,因著一點真情,也妄圖教滄溟成空、山石化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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