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啟善本在漢王身邊伺候著,聽漢王此言似有鬆動,只盧柳春那兒遲遲沒有動靜,溫啟善忙折身對李毅賠罪道:“盧柳春是新來的個小廝,端茶還不熟練,是小的還沒教會他便教他出來端茶,還請皇長孫殿下勿怪,小的先代他賠個罪。柳春吶,快些謝罪。”
盧柳春只以為他姓林,不曾預料“林致和”是李毅為方便行走所造的身份,現下聽漢王以叔侄相稱,心中已是瞭然,匆忙跪地道:“小的手腳粗笨,慌亂之中衝撞殿下,還請殿下責罰。”
李毅於心中摹過幾遍,淡淡開口:“起來說話,且坐到我身邊來,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答得好便無責。”
溫啟善見盧柳春渾身簌簌,只能扶他坐於李毅身側,輕聲安慰他:“小柳春,你莫要擔心,好生作答便是。”
李毅又揀個空的白瓷杯,用金壺自斟一杯茶,但也不喝,復又放於桌上,才開口問他:“杯子碎便碎罷,重拿杯盞就是,你無需擔憂。你可有見過龍鳳?”
盧柳春:“回殿下,小的不曾見過。”
溫啟善大嘆,那個蘇雀兒不是說這小子聰明靈光麼,真龍在前,怎說沒見過。
李毅又問:“可曾聽人說過龍鳳是何等模樣?”
盧柳春於心中仔細揣度一番,才開口回他:“不曾,雖在學堂學過些日子,但先生不曾告訴我們龍鳳的樣子。”
李毅:“你可有想過龍鳳是何樣?”
盧柳春:“亦不曾。”
李毅:“天上龍鳳,世人皆未見,或威嚴、或莊重、或華章披彩,不過是出於人之想象。於你而言,龍鳳該是如何?”
盧柳春不知李毅為何要問這問題,他碰碎的那隻青花杯畫著游龍飛鳳,莫不是為著這個原因?
殿內一片沉寂,皆等他來答,碎瓷再難復原,盧柳春便道:“回殿下的話,我未見過、亦未聽過,是因我不過鄉野頑童,所知有限。龍鳳幾千年來從不現身,先生雖不曾講解過模樣兒,但曾教過我們飛龍不驕不憂【1】,簫韶成則鳳來【2】。我想龍鳳不因形而聞名,乃因其品格。”
“不錯,一點就通”,李毅面對盧柳春悄悄遞過來的幹餅視若不見,只又繼續問,“頗有些學識,但你為何不在學堂呢?”
對於李毅的責切,盧柳春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元宵後盧柳春收到宜南的來信,早就說明要他讀書去,況且盧柳春父親的訊息已經明朗,家中也不似此前那般艱難,他緣何出現在漢王府中?
盧柳春只能誠實相告:“回殿下,我本就是在學堂的。是前些日子,蘇管事說漢王府中缺些侍奉筆墨的小廝,著我們前來,月底便放我們回去,一旦迴轉,我自是要讀書去的。”
這話又叫溫啟善大嘆,他不知這盧柳春是個這般實心的孩子。
面對盧柳春泫然欲滴的淚水,李毅只得輕聲安慰:“好孩子,你答得很好。我不怪你,只你得記住,早日回家往學堂去。”
盧柳春心知這一別,便真真如瓶落井,今生不得再相見,難免有些急切,忙道:“就算殿下不怪我,我心裡自也過不去,我這裡還有五兩五錢銀子,便拿與殿下賠罪。”
這話倒教旁人皆笑起來,那個杯子哪怕花上五十五兩來買,也是賺了筆大的。
旁人不知其間內情,李毅喉結滑了半晌,方微微開口:“這青花杯是漢王殿下之物。”
漢王聽他們那番對話本就好笑,此刻更覺捧腹:“無妨,侄兒今日贈我金牌一枚,這隻杯權做回禮,那五兩五錢銀子,你收下也無妨。”
“既是二叔發話,你無須擔心,這錢”,李毅抿了抿茶水,“自是不用你賠的,你只消記得早日回家,早些成人。”
那些碎銀散在玉桌上,被茶水沾溼,如圓月映於江水中的清光,盧柳春還未動作,但漢王已覺耐心耗盡,“溫家的,把這小子帶下去交予豐防,錢也還給他。侄兒仁善之名,我這個做叔叔的自要成全。”
撤桌再換,重置茶酒飯食,漢王才幽幽道:“侄兒啊,為著你今夜將金牌交予我,我便要勸你一句,只不知你聽不聽。”
李毅也不轉頭看他,只說句:“二叔請直言。”
“方才你同那姓盧的小子說話,倒讓我覺得有些好笑。你可千萬別信我大哥那一套,人只會屈從於絕對的力量,你若仁慈善德,等你的便只有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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