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樸只好如實回答:“我從人間來。”
“哼,沈淵乃天帝浴所,豈容你等凡人驚擾”,這人首熊身的守將懶得再說些不必要的話,只將那通天絕地的戟輕抖一下,“既是遊魂,那我便送你往酆都去,且將我的寒鐵神戟抓穩些!”
陰司鬼門,但聞悲泣哀啼,不見日光春影,若樸一魂獨行,惶惶然不知已至黃泉路中矣。
“兀那孤魂,你且駐腳鬼門關,休往前來!”
忽然一聲驚呼,教萬千哀魂都止了哀哭,陽世之人尚且孤零零,冥界幽鬼哪來同伴親友?
若樸順著這聲呵斥抬眼上望,見鬼差舞動引魂幡,眼中並無黑色瞳仁,只兩顆圓白的球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轉,“還往哪去處去,就是你!”
一魂孑立眾鬼之中,若樸只覺魂魄全然不受控,直往上去,又被那旗幡一揮,徑坐於一方木椅上。
前有高桌,坐上有人紅袍犀帶,威嚴圓目,厲聲道:“吾乃陰律司長官崔珏,坐下孤魂名誰,家住何處,因何而亡,怎只有一魂一魄?”
“司官在上,我姓沈名若樸,家住湖廣,我並未死,前些日子忽得神遊天外,先至閬風仙境,重回人間,又因誤闖沈淵被守將熊神送來酆都。司官問我何故失魂落魄,我苦尋不得,實不知剩餘魂魄在何處。”
“哦,竟是如此?左右,取生死簿來”,崔珏斂起袖袍,氣定神閒默唸沈若樸之名,見那冊簿自行翻動,崔珏見那冊簿所載,忽得抬眼去瞧,淡淡發問,“今年多少年歲?”
若樸如實答他:“二十又二。”
“怎會?難不成我這冊簿上所載有誤,你生於建新四年七月二十九日,當日便死了的,哪有陽壽可言?”
崔珏出言方覺不妥,暗道雖則天機不可洩露,但此女已來酆都,教她知道些也無妨,心中揣摩過一番,自忖他這冊簿不會有錯,忙又吩咐左右去賞善司取功德簿來。
崔珏已有把握,若樸卻覺腦中茫茫,她竟然連一天陽壽也無,難道這二十二年比夢還短,又或者她早不該活著?難免悲慼,不由垂頭默然。
誰道判官無情,卻聽這崔珏竟出言安慰她,“許是我這冊簿有誤,又或者你此生有別種機緣,你且莫要憂傷,待他們取冊簿來。”
“多謝司官,若我只有一日陽壽,蓋天意也,只我這二十二年有些親師故友,惟願他們不似我這般虛虛實實,不知真假。”
這叫崔珏如何說,他只負責勾魂定生死,世間之事不由他管。
幸而左右急至,“魏司官著我們將此冊予崔司官看過之後速速返歸。”
崔珏卻不急,依舊坐定默唸,先是怒目圓睜,而後又扼腕嘆息,最終卻掛上淺笑,“天意未定,機緣已至。沈若樸,天機不可洩露,我雖不能告訴你這冊簿上寫了些何事,但我有一句要告訴你,你親師故友皆為真。”
原來她存在過,尚有痕跡留在世間,若樸還欲問崔珏可知她魂魄在何處,便見崔珏合起冊頁,揮動勾魂筆,“事不宜遲,你且往上去。”
下過泉臺,行過奈何橋,閻羅殿中問生死,如何又說往上去?
再一睜眼,便見閶闔門開,仙娥於道中施靈,見她行於天宮正門,竟也不吃驚,笑道:“人間又將九月,琴已備好,可降霜雪。”
霜雪與她何干,若樸只以為眼前仙娥誤認,歉道:“我乃凡塵俗人沈若樸,因著機緣來往天宮,不知仙子何故掃灑中庭?”
那幾位仙娥聽她否認也不見惱,“帝子將來,我等須得親迎,你聽辰宮之中可有樂音?”
若樸循著樂音降至辰宮,便有幾個童子來迎,曰:“請撫琴。”
她只同李毅學過幾日琴,如何便能撫琴,正欲推辭,那童子卻道:“正等女君前來,請勿辭。”
無奈,她坐定觸弦,忽感秋風秋葉瑟瑟,眼底一片清明,又覺秋霜秋霧悽清,曲終,紅塵俱忘矣。
那童子又道:“女君今日歸來得早,不知人間草木有否懼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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