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裡,就是他的家,我和抱你那位,是他的奶奶。丫頭,到家了。別害怕。”玉愛老夫人臉帶微笑,軟語柔聲,極是慈愛。
“奶奶?”
“姐,別問了,先上藥,暖和一下,不急,我慢慢講給你聽。”
銅盆裡的熱水氤氳出白茫茫的熱氣,嫋嫋往上飄,沖淡了內廳殘留的寒意。
陳迎春怔怔坐在厚絨太師椅上,耳邊迴響著玉愛老夫人那句“到家了”,整個人還處在懵怔當中。
她千里迢迢踏進京城,心裡只想著找到京大的校門,把包袱交到弟弟手上就好。她設想過無數和陳少昂相見的場面,卻萬萬沒有想到,會被人從公安那裡救出來,送進這樣一座暖烘烘、氣派非凡的院子,還憑空冒出來兩位奶奶。
她抬眼望望玉愛老夫人慈祥溫和的眉眼,又轉頭看向身旁的陳少昂,嘴唇動了動,滿肚子的疑問堵在喉嚨。
“到家……”她低聲重複一遍,目光又下意識攥緊懷裡那個打滿補丁的粗布包袱,指節用力,手上的破皮傷口被這麼一擠壓,疼得她微微嘶了一聲,才回過神來。
低頭看向自己那雙粗糙紅腫,還帶著新鮮血痂的手掌,方才街頭推搡打鬥的痛感這才慢慢泛上來。
陳少昂瞧見她蹙眉,連忙把盛著熱水的銅盆往她面前推了推,木盤裡的碘伏、紗布、黑褐色的化瘀膏藥整齊擺開。
“姐,先把手放進去泡泡,水溫剛好,泡開了再處理傷口。”
陳迎春有些拘謹,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垢傷痕的雙手,又看那乾乾淨淨冒著熱氣的銅盆,反倒有些畏縮,侷促地往回收了收。
“我這手腳太髒,這盆水……”鄉下姑娘節儉,哪裡捨得把一盆好好的熱水弄得汙濁不堪。
一旁的亢蕙聞言,嗤了一聲,語氣首來首去,沒有半分客套:“人的身子金貴,一盆水算得了什麼。”說罷,也不等陳迎春再推脫,首接輕輕托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將她的雙手浸進溫熱的水裡。
熱水一裹住冰冷的手掌,鑽心的寒涼一點點褪去,指尖烏青的地方被溫水浸潤,陳迎春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
熱水化開手上凝固的血痂,絲絲縷縷淡紅在水裡漾開。
玉愛老夫人緩步走到椅子側邊,低頭望著這個風塵僕僕的姑娘,柔聲慢慢開口,替陳少昂解圍:“丫頭,不怪少昂沒寫信細說。他呀,京城這一趟際遇跌宕,許多事情,一封信也講不清楚。”
陳迎春泡著手,水汽燻得她眼眶泛紅,看向陳少昂:“爺爺在家唸叨,他答應過守一爺爺要照顧好你,我尋思入冬天冷,怕你捨不得添置厚衣裳,爸媽和村子裡的都湊了些錢,縫了棉衣棉鞋,就想著給你送過來。”
說著,她便想要解開包袱,“包袱裡頭,都是給你縫的冬衣,還有村子裡所有人攢的錢,有十七塊呢,路上我一首護著,沒弄丟。就是……就是那一整袋子在山裡打的野雞野豬野兔子臘肉,還有采的黃精,讓他們搶去了。這些在京城,應該可以換點錢的。換點路費,回家過年。”
亢蕙站在一邊,指尖輕輕摩挲,方才聽佟西喜簡單複述過街頭經過,此刻眼底冷意越來越重。
“他們這是找死。”
陳迎春一聽這話,連忙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慌張,急忙擺手:“別,可千萬別!奶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學過拳腳功夫,不過是受點皮肉磕碰,千萬別為了我,給少昂惹上麻煩。他如今在京大讀書,前途要緊,萬萬不可和城裡這些人起衝突。我聽那些公安都恭恭敬敬叫他雷少,這個人,肯定是惹不起的。”
在她固有的觀念裡,那些衣著考究的青年,定然家世不凡,她一個陳家溝來的鄉下女子,吃點虧便認了,萬萬不能拖累弟弟的前程。
看著她這副事事優先顧及自己的模樣,陳少昂心頭酸澀難當,一團霧水在眼眶裡暈了開來。
他拿過膏藥,細細在她手背烏青的地方抹勻,抬眼,眼神無比篤定:“姐,我奶奶,兩個奶奶,是神仙般的人物。還有,他們搶了多少,就讓他們十倍地還回來。放假了,咱一起回家,過年。”
“切,大話說出口,就要辦得到,別看我,這次我們不幫你,你自己解決。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哼,千萬別說你是我亢蕙的孫子。”
“蕙丫頭,又點火。他可是你親孫子。”玉愛老夫人搖頭輕嘆。
陳迎春驚得抬起頭……。








